第九章 御前洗劫大皇子私库

养心殿东暖阁里，十二支粗如儿臂的牛油大烛噼啪作响的烧着。

温浅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额头贴着手背，眼珠子动都不敢动一下。

在她左前头，大皇子萧成轩跟刚被两桶冰水浇醒、身上就裹了件单衣的二皇子萧成安并排趴着，俩人抖成一团，磕头的闷响在殿里一下接着一下。

至于那个温宝珠，嘴里早被塞了破布，跟条死狗似的扔在殿外雪地里候审。

赵锋领着两个玄甲卫千户，把三大筐铁证抬进暖阁，当着景和帝的面，一把扯开了盖着的红布。

第一筐，是从听雪阁桥底下翻出来的黑火药，上面还贴着工部的封条；第二筐，是整整二十四具大皇子府私造的破甲强弩，弩机上东宫卫率的暗记清清楚楚；第三筐更要命，是前天从温家祠堂老太爷牌位底下起出来的、盖着萧成轩私印的一万两私盐干股暗票，外加从周武怀里搜出的二皇子密信！

桩桩件件，全够抄家灭族砍上十回脑袋了！

景和帝坐在龙榻上，手里捏着那张一万两的私盐票子，看都没看底下跪着的两个亲儿子，抬手就甩在萧成轩那张惨白的脸上。

「好啊，真是朕的好大儿！！」

「老大私贩官盐、偷盗工部火药，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毒杀朝廷重臣；老二背地里买通内侍省副总管当黄雀，扭头就跑去朕的偏殿里跟罪臣之女鬼混！！」

「你们这是觉着老子提不动刀了，恨不得当场把朕也一起轰死在澄心堂里是不是？！！」

萧成安吓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脑门子把地砖撞的砰砰响：「父皇明鉴！！儿臣是被做局陷害的啊！！儿臣今晚就是喝高了去后苑吹吹风，不知道哪个王八蛋在后颈敲了一闷棍，醒过来人就在榻上了…………定是有人要整死儿臣啊！！」

萧成轩抖的牙关乱撞，他心里门清，火药跟毒酒的铁证摆在眼前，这会儿要是拽不出个替死鬼把水搅浑，别说储君之位，脖子上这颗脑袋今天就得搬家！

他猛的拧过脖子，眼珠子通红，手指头直直戳向缩在角落里的温浅：

「父皇！！是这个贱婢！！全是温浅这贱人下的套！！」

「她是罪臣温长陵的种，打小就钻研那些下三滥的奇淫巧技跟巫蛊邪术！今晚澄心堂里的毒酒，绝对是她串通那个死太监掉包的，就是为了挑拨儿臣跟谢大人的关系，逼着咱们骨肉相残！！」

「还有二弟那档子烂事，刚才就她跟谢临渊在偏殿附近晃荡，保准是她下了北齐细作的迷魂药，才闹出这种惊天丑闻！父皇，这毒妇包藏祸心，满嘴胡话，分明是敌国派来的暗桩，求父皇立刻把她推出去凌迟，以正视听啊父皇！！！」

温浅趴在地上，听着萧成轩这番狗急跳墙的疯话，一股子凉气直顺着脊梁骨往脑门顶上窜。

伴君如伴虎，真不是闹着玩的。

景和帝这老头子越老越疑神疑鬼，最在乎的就是皇家的这张脸皮。

今晚大皇子二皇子捅出这么大的窟窿，景和帝再恼火，也不可能把两个亲儿子全砍了。按帝王心术，最省事的路子就是把这口黑锅扣在外人脑袋上，宰几个替死鬼封口完事！

而她温浅，一个没权没势、偏偏每一桩案子都在场的温家庶女，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张替死牌！

温浅把身子缩的更紧，肩膀抽搭抽搭的抖着，眼泪说来就来，哭的喘不上气，话都咬不真切：「陛下饶命啊…………奴婢冤枉…………奴婢平日里大字都不识得几个，哪里晓得什么妖术邪法…………」

面上装的像只随时能吓咽气的小鹌鹑，温浅脑子里却飞快的扒拉着原书里老皇帝的死穴。

【这老登晚年迷信修仙，天天咽那些重金属紫金丹求长生，最怕的就是巫蛊咒术跟折损龙气功德！】

【萧成轩这蠢货提什么不好偏提邪术，老皇帝心里八成起毛了，这会儿我自己张嘴喊冤等于找死，全看谢临渊那狗男人保不保我了！】

【姓谢的你摸摸良心，老子今晚替你挡毒酒又替你踩火药，你要敢在这时候卸磨杀驴，老子死前绝对当着满殿人喊你是个断袖，拉着你一起社会性暴毙…………！！！】

龙榻上，景和帝那双发浑的眼珠子移到了温浅身上，枯瘦的手在扶手上嗒嗒的敲着。

一个小门小户的庶女，既能一口叫破太医都抓瞎的南疆奇毒，又能带着谢临渊从三十箱火药的死局里爬出来，天底下哪来这般巧法？

宁可错杀，不能漏过。

老皇帝眼皮一搭，手指刚要抬起来叫慎刑司的人进来拖人——

咚！！！

一声沉闷重响砸在地砖上，震得整座东暖阁的窗纸都嗡的一抖！

一直跟尊石雕似立在旁边的谢临渊往前跨了一步，身上的墨蓝武官袍还带着干涸的血渍，手里那柄崩了豁口的绣春刀连鞘带柄，重重砸在御阶前的金砖上！

谢临渊袍角一掀，在距离温浅身侧不到半尺的地儿，单膝落了下去，硬生生把老皇帝扫过来的阴冷目光给挡了个严实。

「陛下！温浅三日前冒死闯北镇抚司告发温长陵私盐窝案，帮国库把脏银追了回来，是大功；今夜澄心堂舍身试毒，听雪阁冒死示警，将微臣从死地拖了出来，是大义！」

谢临渊抬起头，直迎着龙榻上的天子，嗓音沉的像块生铁：

「大皇子谋逆人赃俱获，不仅毫无悔意，反倒把脏水泼给一个手无寸铁的苦主！」

「若是今天功臣要在大殿上受诛，忠义之人被屈打成招，往后这满朝文武，谁还肯替陛下效命？玄甲卫三万弟兄，谁还敢替陛下拔刀？！」

「微臣愿拿谢氏满门功勋，并上微臣项上人头，保温浅干干净净！陛下若非要斩她，先斩臣！！」

话音砸在地上，整座暖阁静的只剩下烛火噼啪。

跪在地上的温浅整个人都懵了，脑袋稍稍偏过去点，看着男人线条硬邦邦的侧脸。

墨蓝色的宽大袖子垂在金砖上，恰好把两个人的手遮住。

就在那阴影底下，谢临渊伸出带着凉意的指尖，顺着地砖摸过去，捏了捏温浅因为发虚而蜷成一团的手指头。

温浅鼻尖忽然就酸了一下，心里原本乱七八糟的叫骂全卡了壳。

【这狗脾气…………虽然平时活阎王一个，遇上硬仗是真敢顶上去啊！】

【谢家满门功勋换我一条烂命，这人情可欠的大发了…………】

【别停啊乘胜追击！老皇帝怕武将炸毛，更怕背杀功臣损寿数的业障，赶紧扯两句天降祥瑞破煞，这老登绝对顺坡就下了！】

谢临渊摸着那冰凉的小手，顺着耳边钻进来的心声，嗓音稍微放缓了半拍：

「况且，今夜大皇子备下三十箱黑火药，本是奔着炸平大内来的绝户计，却因这孤女误打误撞全盘破尽。陛下承天受命，天佑大曜，此女分明是上天派来替陛下挡灾挡煞的福星，岂能妄动刀斧，平白坏了圣躬的福泽？」

「福星」两个字一落，景和帝紧绷着的嘴角肉眼可见的松了松。

确实是这么个理，他近来夜夜睡不安稳，前阵子钦天监还神神叨叨的说宫里犯了火煞血光，得有贵人破局。

今晚三十箱黑火药就在御花园里埋着，真要炸响了，龙体受惊那就是天崩地裂的事，如今被这小丫头提前给搅黄了，可不就是冥冥之中替他挡了一劫？！！

景和帝那股子杀心散了个干净，再瞧向温浅时，眼神已全然变了味。

「谢爱卿快起来，说这些重话做什么，朕刚才也就是照例问问，怎么可能真信了逆子的胡乱攀咬？」

景和帝手掌在龙榻上一拍，当场下了死令：

「皇长子萧成轩，勾结私盐、谋害重臣，着削去王爵，贬为庶民，即刻关进宗人府水牢终身圈禁！其名下盛京私产、庄子、铺子，一律查抄充公！」

「皇二子萧成安，失德败行，罚俸三年，闭门思过！至于那个温宝珠…………行为放荡，协同作乱，赐白绫一条，拉出去！」

萧成轩吓瘫成了软泥，面如死灰，被两个大内侍卫拖死狗似的架出了东暖阁。

处置完两个逆子，景和帝端起茶抿了润嗓子，目光这才落在还趴伏着的温浅身上：

「至于温家这三丫头，大义灭亲，护驾有功，更是替朕消了宫里的血煞，当赏！重重有赏！」

「传旨，即日起准温浅从温家族谱里析出，单独立户，免去获罪家眷的连坐之责。破格封为从五品『安康郡君』！赐黄金千两！萧成轩名下京郊白河那处温泉庄子，连带着三百亩良田，全都划拨给安康郡君，钦此！」

趴在金砖上的温浅，听到「黄金千两」和「三百亩温泉庄子」这几个字蹦出来的时候，脑瓜子嗡的一声，呼吸差点断了档，一双眼珠子瞬间泛起了金光。

「臣女…………臣女叩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几个头，温浅磕的要多卖力有多卖力，恨不得当场把金砖给凿出道缝来。

等从养心殿大门迈出来，天色早过了子时。

温浅两只手抱紧了内侍省刚兑出来的一匣子金票，还有那张戳了玉玺大印的红契地契，脚底下直打晃，嘴角咧的收都收不住。

【发了！这回真特么一步登天了！！】

【一千两黄金换算成现银那就是整整一万两！三百亩温泉庄子，外加从五品的朝廷俸禄铁饭碗，老子再也不用在镇抚司给人端茶倒水当孙子了！】

【今晚谢临渊肯定得在衙门里连夜拷打周武跟大皇子余党，等回了听风阁，老子立马收拾金票地契翻墙撤退！】

【什么京城夺嫡，什么锦衣卫活阎王，全给老子闪一边去！老子要去江南买他十个八个身段条顺的小白脸，天天泡着温泉数银票，快活似神仙…………！】

前头大步走着的谢临渊，步子忽然滞了滞。

风吹的大氅猎猎卷起，男人眼尾稍稍往后一掠，余光扫过身后那个揣着匣子差点在雪窝里蹦跶起来的身影。

买十个八个小白脸？

还打算连夜翻墙？

谢临渊把脸转回去，大拇指在冰冷的鲨鱼皮刀鞘上无声的摩挲了两下。

一路回到北镇抚司，谢临渊果然只冷硬的扔下一句「去前堂审人」，拔腿就带着赵锋走没影了。

温浅撒丫子奔回后院听风阁偏房，「咔哒」几声，把房门从里头插了三道实心木栓。连油灯都没点，借着雪地返上来的惨白亮光，手脚麻利的扯下身上繁复的宫装，换上一套早就压在箱底的粗布短打。

肚兜里私藏的两百四十两碎银、滚烫的一万两金票、温泉庄子的地契，还有谢临渊早先给她的那枚玄铁随行牌子，一股脑全塞进蓝印花布包袱里，扎了两个死结，往斜刺里往肩上一挂。

前门有人站岗，可这间偏房后头刚好有扇通着后巷竹林的支摘窗，翻出去就是镇抚司最矮的一截土墙。

温浅拖了张圆凳垫脚，搓了搓冰凉的手，拔掉窗栓，两手使劲把雕花木窗往外一推！

刺骨的寒风呼啦涌进屋里，温浅抬起一条腿刚跨上窗台——

啪！！！

黑暗里突然伸出一只骨节粗大、线条硬朗的大手，五指如钢钩般扣在窗棂边缘，把坚硬的楠木窗格捏的咯吱作响，硬生生把推开的窗扇给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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