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阎王爷的门禁森严

咔嚓一声脆响，楠木窗棂在男人掌心下崩出好几道细纹，木屑扑簌簌掉下来，落了温浅右膝盖一裤腿。

两扇窗户让他给按的严严实实，外头那点月光全被挡了个干净。

温浅在圆凳上金鸡独立僵着，冷汗顺着脊椎骨直往下淌。

房门外头半点动静没有，倒是偏房侧后方连着主殿的那扇暗门，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滑开了道缝。

谢临渊就立在暗门阴影里。玄色狐裘还裹在身上，肩头落了一层没化的雪粒子，诏狱里带出来的血腥气浓的呛鼻。暗处，他一步步走出来。

温浅头皮一炸，赶紧把跨在窗台上的右腿收回来，刺溜一下跳下圆凳。两只手背到后头，她拼了命把那个蓝印花布包袱往屁股后头塞。

「都…………都督！！您怎么审犯人审的这么快？？」

温浅脸上挤出惯常的假笑，脚后跟贴着墙根儿一点点往旁边挪，想把裂开的窗户挡住。

「臣女方才在宫里吓的厉害，回来横竖睡不着，小时候那梦游的毛病又犯了，稀里糊涂就爬上窗台想看个月亮，呵呵，今晚这月亮可真圆啊…………」

【圆个屁！！今天是廿八，天上连颗星子都找不着！】

【走路一点动静都没有，这活阎王莫不是属猫的？！前厅审讯那么大的案子不去盯着，跑后院来抓我算怎么回事？！？】

【完了完了，包袱鼓成这么大一坨根本遮不住。要是让他翻出里头的金票跟路引，保不准真按先前说的，打断两条腿扔进诏狱里头喂老鼠？！！】

谢临渊停在她跟前三步远的地方，视线扫过她身上那件利落的灰布短打，顺着纤细腰身一路往下溜，在她身后露出来的小半截蓝布包袱角上停住。

「梦游赏月，还得特意换身夜行短打，背着包袱去赏？？」

谢临渊逼近一步。

后背已经贴上了冰凉的砖墙，温浅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胡扯：

「回都督，臣女老家那儿有个老规矩。受了惊吓的人，必须背齐全部家当站在高处迎风吹吹，这叫压惊拴魂，省的魂儿让野鬼勾了去…………」

【编，你接着编！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反正圣旨都下了，封了我从五品安康郡君，户头也是单立的。老娘现在是朝廷命妇，又不是你镇抚司签了死契的丫鬟，想住哪儿就住哪儿，凭什么扣着人不放？！】

【大不了分他五百两银子当封口费，把这几天的饭钱房钱全买断！】

谢临渊往前又迈了一步，两个人挨得连半尺都不到。

浓重的阴影当头罩下来，谢临渊抬起左手，按在她耳侧的墙皮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怀跟墙壁中间那一小块地方。

「安康郡君？？」

谢临渊居高临下看着她，鼻息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温三姑娘莫不是忘了，三天前你在听风阁签下的那张文书，上头写的是什么？？」

温浅眼皮突突直跳：「什么文书？？那不是告发温长陵私盐案的供状么？？」

「供状最底下那行写的明明白白。通州私盐暗票案没彻底结案前，证人温浅得寸步不离押在北镇抚司听风阁，要是敢跑半步…………」

谢临渊右手探过去，绕到她腰后，一把拽住那个蓝印花布包袱顺势一扯，包袱皮就从她肩头滑了下来，落在他手里掂了掂。

「打断双腿，按逃犯论处。」

当啷一响，包袱里的玄铁随行令砸在装金票的木匣上，偏房里安静的很，听的格外清楚。

辛辛苦苦攒下的全部家底落了空，温浅眼眶一下充了血。护食的念头猛的压过了害怕，她两手伸出来，抓住了谢临渊拎着包袱的那条小臂。

「大人！！通州私盐案后头站着的就是大皇子，大皇子今晚都被贬去圈禁了，这案子不就算结了么？！！」

「那是御前谋逆，通州盐课亏空的四百万两，两码事。」

谢临渊把胳膊往上提了提。温浅个头矮，为了拽住包袱，脚尖被迫踮起来，整个人半挂在他小臂上。

「温长陵吐出来的那一万两暗票，不过是块碎渣子，真正的盐铁大账全在江南盐商手里攥着。怎么，郡君大人拿了皇上的赏，就想拍拍屁股过河拆桥，把本座一个人扔在坑里？？」

温浅咬紧牙关，两只手死攥着他的衣袖，心里算盘打得噼啪乱响。

【四百万两亏空？？原书里可是第三卷才彻底捅开的江南大坑，等他查完，骨头渣子都凉透了！】

【再说了，整天跟着你这个自带仇恨的活阎王在盛京混，今儿个炸火药明儿个喝毒酒，九条命都不够赔的！】

【跑，必须得跑！大不了把玄铁牌子还他，再咬牙分他一千两银子，放我回温泉庄子养老去就成！】

「大人，臣女胆子其实小的很，留在镇抚司除了添乱半点忙都帮不上…………」

温浅把调子放软了，晃了晃他的袖口，显得可怜巴巴的。

「要不这样行不行？？皇上赏的那一千两黄金，臣女匀出一半分给大人当办案盘缠，放臣女回京郊庄子闭门思过吧。我保证早晚给大人点三炷高香，求大人长命百岁，好不好？？」

长命百岁？？

听见这四个字，谢临渊唇角压不住的勾了点嘲意。

刚才在澄心堂外头，这女人还在肚子里咒他活不过二十九，这会儿为了脱身，连长命百岁这种鬼话都扯得出来。

不过打今晚澄心堂跟听雪阁走过这一遭，谢临渊心里比谁都有数。这满脑子歪心思的小庶女，手里握着的先知手段妖异的很。

毒酒机关她能提前算准，死间身份能一口叫破，就连工部藏在地底下的三十箱火药，她隔空都能摸的门清。

更要紧的是，每次她窥探完那些要命的秘密，身上发作的古怪头疾，似乎偏偏只有挨着他的皮肉才能压下去。

她得靠他保命止疼，而这满盘死局，他得拿她脑子里的东西来撕开，顺带着把扣在自个儿骨头里的催命符给解了！

这种稀罕宝贝，放她跑去江南找什么俊俏郎君，绝无可能。

谢临渊顺手把包袱扔到旁边的案台上，右手落下来，直接扣住温浅的下巴，迫着她抬头看自己。

「烧香就算了，本座命硬的很，阎王爷收不走。」

他拇指摩挲着她下颚细软的皮肉，话说的很平，却把路封的死紧：

「五百两金子本座看不上。从今儿起，你就是听风阁的一等幕僚，一个月领一百两银子的俸禄。抄贪官得来的赃款，分你一成干股。」

温浅被捏的昂着下巴颏，听见「月俸一百两」那会儿，扑腾的身子顿了顿；等那句「抄家赃款一成干股」砸进耳朵，她眼睛猛的睁圆，气喘的一下粗重起来！

【等等…………我没听岔吧？！抄家的赃款给一成干股？！！】

【大皇子在盛京的私产扒拉出来少说得有八十万两，皇帝老儿刚才亲口说的全拨给谢临渊当抚恤。按一成算，我躺着不就能拿八万两白银？！？】

【后头可还有工部尚书宋修，还有江南盐商那十二飞虎盟…………全是长着腿的金山银山啊！】

【跑个什么劲？！傻子这时候才跑！江南的小白脸哪有现银摸着舒坦？！跟着活阎王虽然掉脑袋风险大，但这分红给的，简直是大曜朝第一号大善人啊！！】

听着脑海里头那一百八十度大拐弯的狂喜，还有那句「大曜第一慈善家」，谢临渊扣着她下颌的手掌微微松了松，嘴角格外罕见的往上抿了一抿。

对付这掉进钱眼里的丫头，真金白银远比刀子好使的多。

温浅反应极快，两只手顺势捧住了谢临渊的大手，脸颊主动往他掌心里贴了贴，满脸写着赤胆忠心：

「大人这是哪儿的话！！臣女方才当真是梦游发了癫！」

「大人救了臣女的命，这天大的恩情在这儿摆着，臣女就是当牛做马、把命搭进去，也得留在听风阁伺候大人左右！谁要是敢撵臣女走，臣女头一个跟他急！！」

【八万两啊八万两！等明早大皇子府的账册一封，我先挑东大街最红火的两处绸缎庄，剩下的全拿去放印子钱！】

【只要把谢临渊这根粗大腿给抱瓷实了，平日里多给他漏点防暗算的消息，让他顺顺当当活过二十九，我岂不是能舒舒服服吸一辈子的血？！！】

「记住你自个儿说的话。」

谢临渊把手撤回来，转身走向桌案，扯开了那个蓝印花布包袱。

里面那一万两金票还有温泉庄子的地契被他翻出来，顺手扔回温浅怀里，偏偏把那张空白路引跟玄铁随行令扣在了手里。

「金票自个儿揣着，路引本座收了。」

他捏着那面玄铁令转回身，微躬下身子，亲手把令牌系在了温浅腰上的细棉宫绦上，打了好几个解不开的死结。

指骨隔着薄薄的布料擦过腰侧软肉，温浅痒的肚子缩了缩，愣是没敢动弹。

「牌子挂稳了，不许往下摘。往后这镇抚司里头，除了诏狱最底下一层，随你走动。」

谢临渊直起身子，扫了眼窗外泛出来的一线白。

「睡吧，明儿一早跟着本座去抄大皇子府，自个儿去挑那一成干股。」

话音刚落，他抬脚朝暗门走过去。

温浅怀里紧紧搂着金票匣子，摸了摸腰侧冰凉的铁牌，乐的嘴巴快咧到了耳根后头：「大人慢走！！大人好梦！！」

谢临渊在暗门门槛前头步子顿了顿。手刚抬起来准备合拢木门，外头走廊上突然炸开赵锋急匆匆的步子。

「启禀大人！！抄检温府祠堂的弟兄连夜递了件密匣出来，是从温三姑娘生母的旧牌位底座暗格里抠出来的，上头刻着前朝东宫的龙纹暗记！！」

谢临渊推门的手僵在那儿，侧过头，视线越过黑黢黢的屋子，直接钉在正趴在床沿一张张数金票的温浅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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