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死人账本活人背

木门轴沉闷的刮擦了一声，停在半掩的当口。

搭在暗门雕花上的是谢临渊垂着的手，侧脸映在走廊微弱的灯笼火光底下，看不出半点喜怒。

温浅原本趴在拔步床上数金票，两只耳朵动的比兔子还快。她几乎连滚带爬的滑下床板，把那一匣子金票死命往枕头底下一塞，整个人缩进床沿帷幔的阴影里头。

「前朝龙纹？？」

转过身来的谢临渊，声调平的像结了厚冰的护城河。

他脚步没挪，站在正房跟偏室相连的门槛前头，视线黑沉沉压向快步跑进外厅的赵锋。

一身风尘仆仆的赵锋，黑铁护臂上还挂着融开的泥水，怀里捧着只乌木长匣。

「回大人，抄检温府祠堂的弟兄撬开温三姑娘生母沈氏的牌位，底座里头封着一层生铅，溶开之后起了这块铜牌出来。」

赵锋把木匣双手呈上，粗糙面皮绷的极紧，「上面的刻纹，是二十年前先太子潜邸内侍省的暗记，底款上头，还刻着沈氏的闺名。」

啪的一声，木匣在谢临渊眼皮底下掀开。

青铜残牌静静躺在红绸上头，边缘崩了一角，中间盘绕的五爪残龙虽然斑驳，内廷御造那种规整气度半分做不得假。

屋里静的能听见灯芯爆响。

温浅在帷幔后头狠掐了大腿一把，后颈上的汗毛全炸了起来。

【搞什么鬼？？我那个生完我就咽气的便宜娘，怎么会跟前朝谋逆的先太子扯上关系？！】

【原著里根本没写这一出啊！平时连多吃两盅官燕都怕御史弹劾的温长陵，后院里供着这么个通天大雷，那老乌龟疯了不成？！】

【等等…………温宝珠她娘刘氏今晚抓奸翻了车，大皇子萧成轩又被废黜圈禁，节骨眼上冒出沈氏的龙纹铜牌，绝逼是外头文官集团的反扑！】

【他们想把通州私盐案的烂摊子，直接甩给一个死人跟我这个庶女头上…………！】

垂下眼皮的谢临渊，视线从铜牌上收了回来，脑子里温浅那连珠炮似的嘀咕声字字分明。

修长手指在匣子边缘磕了两下，他问的极平淡：「还有什么坏消息，一并报了。」

单膝跪地的赵锋，从怀里摸出封盖着红泥大印的文书，双手托过头顶：「户部右侍郎韩诚连夜纠集了刑部跟大理寺的三法司主事，联名递了急折进宫。」

「韩诚声称，半个时辰前，运往通州的三艘漕船在临清闸口给水匪凿沉了，船上押运的私盐暗账还有人证全掉进了江底。」

「折子里他参劾温长陵暗通前朝逆党，借漕运私运精铁跟官盐，温府搜出的龙纹铜牌就是铁证。」

声音沉了下去的赵锋，拿余光扫了眼缩在床角的温浅：「韩诚说，温浅根本不是大义灭亲的证人，分明是温长陵安插在玄甲卫眼皮底下的同党死士！如今死无对证，三法司依律行文，要镇抚司立刻交出温浅，押进刑部天牢会审！！」

话音落地，正厅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外头夜风把窗纸拍的呼啦响，暴雪初歇，屋檐上的雪水滴滴答答往下砸。

文官集团动作真快。

大皇子刚倒台，韩诚连替大皇子收尸都顾不上，反手就抛出一枚早就备好的弃子牌，硬把贪墨大案拔高成谋反重罪。

只要人进了刑部大牢，不出天明，温浅在铁烙跟拶子底下就得变成一具画了押的死尸。

而死人，向来没法子证明谢临渊的清白。

温浅指甲狠狠陷进掌心里，揪紧了衣角。

【韩诚这条老狗！！算盘珠子都崩到老子脸上了…….！】

【漕船被凿沉？？放他娘的罗圈屁！十三号总仓的船吃水深达两丈，临清闸口正赶上枯水期，水深连一丈都不到，船底沉个屁啊？！分明是韩诚让人提前把船拉进分水芦苇荡里藏起来了！】

【说什么底册沉江死无对证，原著里通州私盐案的真正底册，根本没上过船…………！】

【向来留三手的韩诚那老狐狸，早把账本正本塞进户部架阁库天字号库房西边第三根楠木柱子后头的夹墙里了！他连大皇子都防着，怎么可能把命根子交给人运走？？】

【还有我娘那块牌子…………我想起来了！大皇子门下养着三个造假古董的高手，拿老青铜浸泡马尿做旧！那牌子上的龙爪多了一道刻痕，分明是伪造的陷阱！！】

没有半点犹豫的心声，精准的叫人头皮发麻。

抬起眼皮的谢临渊，眸底掠过抹冷意。

户部架阁库，天字号夹墙…………

原来底牌藏在那儿。

迈开长腿的他，黑狐大氅在半空带出凌厉的风声，人直接跨回床榻前头。

见他走过来，吸了吸鼻子的温浅，两只杏眼里立刻漫上眼泪，睫毛轻颤着，活脱脱吓掉魂的小白花。

「大…………大人，臣女冤枉啊！！」

整个人扑在脚踏上，温浅两只细瘦的手抓住了谢临渊的蟒袍下摆，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臣女从小在温府后院连大门都出不去，先太子是谁我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是逆党…………韩大人这是要屈打成招，逼死臣女啊大人…………！」

【老子哭的这么惨，你可千万别把我交出去…………！】

【那是人呆的地方吗刑部大牢？！进去先吃三十杀威棒，皮都得蜕一层！谢阎王你要是敢把老子卖了，到了阎王殿老子也天天诅咒你二十九岁被毒酒灌死！！】

视线垂向抓着自己袍角的两只小手，谢临渊眼底掠过丝讽意。

哭的梨花带雨，心里头却在问候户部侍郎全家，顺带还咒他死。

这女人的口是心非，真算是练到了骨子里。

任由她趴在脚边演戏，谢临渊没伸手去扶，声音平直肃杀：「赵锋。」

「把刑部的调令，撕了。」

赵锋脸色变了：「大人，这是三法司联名，户部韩侍郎身后站着裴首辅的门生，要是公然抗命…………」

「撕了。」

打断赵锋的话，谢临渊眉眼未抬：「回韩诚，温浅是陛下钦封的从五品安康郡君，案涉御前救驾。没有陛下的亲笔中旨，谁敢来镇抚司索人，格杀勿论。」

挺直腰板的赵锋，抱拳应道：「是！！」

「慢着。」

叫住准备退出去的赵锋，谢临渊目光扫向地上的温浅：「给城东千户所传令，调两百铁甲，今夜不必睡了。」

赵锋脚步一顿：「大人要动兵？？」

温浅心里跟着咯噔一下。

【动兵？？去户部抢账本？？疯了吧…….！】

【户部衙门前头就是六部正街，金吾卫每隔半个时辰巡查一回！丑时三刻正好是金吾卫跟内阁值房换防的空当，就那一炷香的工夫后巷没人管！谢临渊要是大张旗鼓带着两百人过去，不是直接撞在金吾卫刀口上吗？！】

耳廓微动的谢临渊，听着脑海里报出来的精确时辰，唇角微牵。

丑时三刻，换防空当…………

「去西直门大营，把大皇子名下的私兵营地给我围了，大张旗鼓的搜，动静闹的越大越好。」吩咐完这句，谢临渊神色极淡。

赵锋立刻懂了自重大人的调虎离山计，抱拳应声，退了出去。

门板重新合拢。

屋里重归死寂，炭盆里的银丝炭烧的通红，烘出一股子燥热。

还趴在地上的温浅，两只手仍抓着他的袍摆，眼泪珠子挂在腮边，人有点发愣。

【这就完了？？调虎离山？？】

【脑子转的这么快这阎王爷？？我心里刚盘算完，他就把金吾卫的眼珠子往城外引了？？】

温浅暗暗吐出一口气，正准备把手从那身华贵蟒袍上撤回来，头顶砸下一道低沉嗓音。

「戏演够了么？？」

手上动作一僵，仰起头来的温浅，撞进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

谢临渊居高临下盯着她，修长身形把宫灯的光挡了大半，面庞隐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头，瞧不出深浅。

「抓着本座的衣袍，摸的挺顺手？？」

温浅干笑两声，像是被烫着了似的猛缩回手，麻利爬起身，规规矩矩退到拔步床沿边上：「大人英明神武，明察秋毫！臣女对大人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闭嘴。」

按了按眉心，谢临渊迈步走向书房内侧的紫檀木案：「磨墨。」

温浅愣了愣：「啊？？」

在紫檀大椅上坐下的谢临渊，随手抽出一卷空白奏疏，冷冷瞥她一眼：「韩诚连夜递折，明早的朝堂少不了一场硬仗。安康郡君拿着本座一成的干股，打算今夜就在这儿看戏？？」

撇了撇嘴，温浅不得不认命的小跑过去，挽起袖子，抓起案头的徽墨在砚台里死命画圈。

【磨磨磨，催命鬼投胎似的…………！】

【一成干股八万两还没见着影呢，倒先当起免费书童了。】

【等天亮户部那些老杂毛弹劾你的时候，看你怎么收场…………..】

这边温浅正一边磨墨一边在心底发狠，外头大院里冷不丁炸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跟着是佩刀撞击的铿锵脆响。

隔着门板，去而复返的赵锋传进来的声音满是紧绷：

「大人！！刑部韩诚亲笔手书的密函到了！！」

「信里韩诚说了，内阁裴首辅已连夜拟定矫诏！要是寅时三刻前镇抚司交不出逆党温浅，刑部就联合五城兵马司封锁各处要道，按谋逆连坐直接破门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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