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章 执念为剑·名动江北

三日后，傍晚。

临江县往东三十里，成片芦苇被江风压得齐齐低伏。白絮贴着水面飘飞，像一层不肯沉底的雪。

萧彻蹲在一截朽木后，正把布条缠紧右腕。腕上裂口又渗出血来，浸透了灰白布条。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冷饼咬了一口，饼身干硬硌牙。

这三日，他没走官道。

可诛邪名帖，比人走得更快。

第一日在茶棚，卖茶老妇看了他一眼，悄悄往他袖中塞了两枚煮蛋，说昨夜有纤夫的亲戚来过，替他传了句话。第二日渡口，两个行商压低声音念了句他的名字，又立刻噤声。到了第三日，连芦苇荡里的渔舟，都认得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

有人说他能叫死人开口。

有人说他是玄清宗逐出的邪祟。

也有人把一张抄来的名帖塞进鱼篓，纸上盖着玄清外门的青印：萧彻，问魂惑众，凡江北炼气士见之，可先拿后问。

萧彻将冷饼咽下去，喉间还凝着淡淡铁锈味。

江面忽然响起橹声。

一只乌篷小船从苇巷里钻出来。船头坐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包袱搁在膝头，活像赶路的教书先生。船尾老渔翁撑篙，竹篙点水，半点儿声息也无。

萧彻按住剑，身子纹丝未动。

乌篷船在离他七丈外停住。青衫客站起身，冲他拱手。

“足下可是萧彻？”

萧彻看着他：“名帖上的人？”

青衫客笑了笑：“在下柳成舟，江陵船客，做点纸墨生意。旁人都叫我柳先生。这一路到处都是你的名帖，我倒想见一见，能让玄清宗花三十两灵石买行踪的人，究竟长几颗头。”

“看清楚了。”萧彻道，“一颗。”

柳先生笑意淡了些。他转头看向苇荡深处：“那一颗头，怕是保不到天黑。”

话音未落，东西两侧芦苇同时伏倒。

七道身影踩水而来，靴尖只在水面一点，便掠到岸边。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散修，背上斜挎两柄短剑，左眉到下颌拉着一道旧疤。他落地后，拇指蹭了蹭脸上的疤。

“散修罗三。”柳先生低声道，“在江北拿人命换钱，炼气七层，身边六个也都在四五层。”

罗三听见了，却不恼。

“柳先生好眼力。”他咧嘴，“可惜今日不做你生意。玄清宗名帖写得明白，拿下萧彻，赏灵石百枚；若反抗，就地斩了，尸身也值五十。”

六个炼气士散开，封住岸边、苇巷和水面。

老渔翁脸色发白，把竹篙横在胸前。柳先生慢慢后退半步，手按住包袱，却没有跳船逃走。

萧彻站起身。

痛感顺着右腕手骨往上窜。他垂眼看了看无名孤剑的旧剑鞘，鞘上裂纹还在，像干涸的河道。

“让船走。”他说。

罗三嗤笑：“你自身难保，还讲价？”

“船是载人的。”萧彻道，“名帖上只有我。”

罗三眼神一沉，左手短剑出鞘：“拿下！”

左侧两名炼气士同时出剑。剑气掠过芦苇，一排苇秆整整齐齐折断，尖茬直逼萧彻咽喉。

萧彻没有拔剑，先踏半步。

脚下泥地微微一陷，他便顺着那陷势滑了出去。两柄剑擦着他的肩头刺空，旧袍被划开两道口子。

他的手握住剑柄。

苇荡深处，忽然响起浑浊的江水声。

不是眼前的江。

是三日前沉下去的那条江。

冰冷的号子贴着泥底钻上来，七道纤夫粗重的喘息直撞进他耳膜。有人喊米，有人喊阿荞，有人喊缆绳磨断了。萧彻拇指推剑，剑身只出一寸，灰白色水汽便沿鞘口缠上刃。

他横剑一引。

湿软的江泥里，半截烂缆猛地绷起，像一条浸饱水的蛇，缠住左边炼气士的脚踝。那人一惊，剑气下斩，缆绳寸断。可只迟这一瞬，萧彻已贴近，剑脊撞在他腕骨上。

短剑脱手，落入泥中。

萧彻没有刺他咽喉，反手用剑柄砸中其胸口。那人喷出一口血，倒飞进芦苇。

右边炼气士剑到半途，江面上忽然卷起一片白絮，迷住他的眼。他听见水声在耳边炸开，胸口随即一麻，整个人跪倒在浅水里。

两息，两人落马。

罗三脸上的笑没了。

“一起上！”

剩下四人不再留手。四柄剑分四角刺来，剑气绞得芦苇碎飞。萧彻被逼回朽木旁，脚下泥水翻起，胸口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湿石。

七条溺魂的执念已经薄了。

它们本就只为归乡米而留。米银送到县衙，冤声传入临江，执念便像潮后的水，正一点点退回江里。

一剑擦过他的左臂，血立刻渗了出来。

萧彻咬牙，目光忽然扫到岸边草丛。

那里躺着一柄断柴刀。

刀身只剩半截，木柄开裂，刃口全是豁口。旁边还有一只破斗笠，被血染过，又被雨水泡得发黑。

苇荡间风声顿了一瞬。

一个干瘦的影子蹲在草丛后，像在捆柴。他的喉咙横亘一道血线，嘴唇开合，没有声音。

萧彻听见了。

那声音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从断柴刀的缺口里磨出来的。

“柴还没送回家。”

“灶上等米。”

“莫让我儿去山寨借粮。”

萧彻眼角一热，剑鞘往下一点。

断柴刀轻轻震颤。

罗三已经扑到近前，双剑一上一下，上斩脖颈，下削膝弯。他修的是江湖散剑，狠辣直接，专挑废人的地方下手。

萧彻没有退。

他侧身让过上剑，左肩仍被剑锋撕开半寸。下一剑切来时，他手里的无名孤剑忽然斜斜劈下，没有半点仙气，只有樵夫劈柴的笨重力道。

铛！

罗三的下剑被砸进泥里。

萧彻顺势进步，剑刃贴着对方短剑滑过去，寒芒停在罗三喉前。

罗三眼珠僵住。

可身后两道剑气也到了。

萧彻若杀罗三，自己必被贯胸。他猛地拧腰，剑脊回抽，先格开一剑，另一剑却刺入他右肩外侧。血珠溅在断柴刀上。

断刀震颤得愈发剧烈。

那樵夫的念像一截干柴，被血点着了。

“柴还没送回家！”

萧彻喉间猛地涌上一股甜腥，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踏前、沉肩、反手劈剑。每一剑都不漂亮，像在山中砍荆棘、劈湿木。两个炼气士被他逼得连连后退，手中飞剑竟不敢与那股笨力硬碰。

又一人腕骨开裂，长剑坠地。

再一人被剑脊扫中面颊，满口血牙飞出去，摔进苇丛。

七人转眼倒了五个。

罗三从泥里拔出另一柄剑，脸色已经变了。他看见萧彻嘴角挂血，看见他握剑的手在抖，也看见他脚下的泥水被血染红了一小片。

“他撑不住！”罗三吼道，“他中剑了！”

剩下两人硬着头皮再上。

萧彻眼前阵阵发黑。溺魂的江声远了，樵夫的喘息也在散。他的丹田空空如也，提不起半分灵力接续，所有借来的执念都从骨头缝里穿过，像烧红的铁丝。

右腕裂骨处咔地轻响。

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哭。

可对面那两柄剑里，没有死人的念，只有贪赏的活气。

无名孤剑斩不了无怨之魂，也不会替他平白杀敌。

萧彻猛地蹲下，抓起那柄断柴刀掷出。

断刀没有斩人，直插两剑之间的泥地。

樵夫最后的念顺着刀柄炸开。

“回家！”

泥地两侧，堆着的干芦苇同时塌下，像一担被劈散的柴。两个炼气士脚下一空，齐齐陷进被水掏空的泥窝。萧彻踏过断刀刀柄，连出两剑。

第一剑击飞兵刃。

第二剑拍碎一人的肩骨。

最后一人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进水里：“饶命！我不打了！我是被罗三拉来的！”

萧彻的剑停在他额前。

刃上水光散去，灰白雾气一点点缩回剑鞘。

罗三转身要逃。

柳先生忽然抬手，将一包纸墨砸了过去。墨块不大，却正打在罗三眼上。罗三骂声刚出口，萧彻已到他身后，剑鞘重重撞在他膝弯。

罗三跪倒。

萧彻一把揪住他的发髻，剑刃压上他的颈侧。

“名帖谁给你的？”

罗三喘着粗气：“玄清宗外门！人人都有！”

“谁带队？”

“不知道……真不知道！只说你若过了芦苇荡，还有第二拨。”

萧彻看着他。

罗三颈侧被刃口压出一线血，再没有先前的横劲：“我收钱办事，没杀你。你不能杀我……”

萧彻的手在抖。

七条溺魂的低语、樵夫磨刀般的粗重喘息，全都堵在胸腔里，催他把剑往前送一寸。血的味道从喉底翻上来，眼前也浮起细细的黑线。

他收剑，剑鞘砸在罗三后颈。

罗三栽倒，晕死过去。

那名跪地求饶的炼气士愣住，像没想到自己还能活。

“滚。”萧彻哑声道，“带他们滚。告诉江北拿赏的人，我不杀放下剑的人。再来，先想清楚自己有没有未了的话。”

那人连滚带爬去拖同伴。

乌篷船上，老渔翁这才敢松口气。柳先生望着萧彻，眼里的轻慢全没了。

萧彻往前走了一步，膝盖一软，单膝跪进泥里。他再也压不住喉头血气，偏头呕出一口血。血落在泥水中，很快散了开去。

右腕的布条崩断，腕骨眼见着肿起老高。右肩伤口还在流血，左臂那道伤也翻着皮肉。更深处，胸骨像被柴刀劈过，每呼吸一次都扯着疼。

他低头看剑。

剑鞘安静无声。

溺魂散了，樵夫魂也散了。那柄断柴刀的木柄彻底裂开，成了一块废铁。

柳先生跳下船，快步过来扶他：“你伤得很重。”

“死不了。”萧彻用剑撑地，慢慢站起。

“你方才为何不杀罗三？”

“他求饶了。”

“散修的求饶，转头就能再卖你。”

萧彻把剑挂回腰间：“那我就等他再举剑。”

柳先生沉默片刻，从包袱里取出一小瓶金疮药，塞到他手里：“我这船去江陵，沿途都有玄清的人。你若敢上，我载你一程。”

老渔翁脸色一变：“先生，这可是窝藏……”

“我做纸墨生意，也做消息生意。”柳先生看着远处江面，“今日这一战，用不了一晚就会传遍码头。一个无灵根的少年，借溺魂和樵夫断刀，连败七名炼气士，还放了跪地求饶的人。这样的消息，比名帖跑得快。”

萧彻拔起那柄断柴刀，放到草丛旁的破斗笠边。

他向那堆芦苇低声道：“柴我替你砍完了。家在哪，你告诉我，我若顺路，替你送句话。”

风过芦荡，无人回答。

可他知道，那截干柴般的执念已经不在了。

乌篷船重新入水。萧彻坐在船头，让柳先生替他包扎右肩。疼意一阵阵往上冲，他眼前发黑，却仍盯着两岸。

苇巷尽头，几艘渔船悄悄探出头。

有人看见他剑上的血，也看见船板上躺着的水匪留下的水靠。一个少年船工忽然扯着嗓子喊：“他就是临江问冤的萧彻！”

另一艘船立刻有人接话：“七个人截他一个，没截住！”

“罗三都被放了！”

“邪祟会放人？”

江风把这些话一卷，顺着船帆往远处送。柳先生坐在舱边，提笔在纸上写字，墨迹未干便折进竹管。

萧彻看了他一眼：“你写给谁？”

“江陵茶楼、漕帮、几家剑馆。”柳先生封上竹管，“他们买消息，也买真相。玄清宗发一张名帖，我送十段见闻。”

萧彻没有再问。

乌篷船拐出芦苇荡时，暮色已经压到江面。远处官道上，一名玄清宗外门弟子从驿卒手里夺过马，翻身上鞍。

他一夹马腹，快马踏碎暮色，沿江北官道直奔云深之处。

那人背上的竹筒里，封着一张刚写好的战报。

战报末尾只有一行字。

萧彻未死，执念为剑，名动江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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