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1章 群魔乱舞·天下大乱

天还没亮透，四人从荒祠石阶下来。山雨已经停了，林间滴水，土路被泡成黑泥。赵虎在前头牵马，右手虎口用布条缠了两圈，布条边缘还渗着血。他没佩刀，只把那杆边军长枪横在马鞍上，枪杆旧漆被地宫余波震裂了一道口子。

从剑冢到雁回关，三十多里山路，四人走了近两个时辰。进关时，晨雾贴着城墙往下沉，风里已经有了初冬的硬意。雨季刚过，夜里能冻出薄冰，墙根下的水洼结着一层白壳。

萧彻站在新补的石墙下，指腹压着无名孤剑的旧缠绳。关外土道冻得发白，三处尘烟却同时从北面、东面、西南面卷来，马蹄声砸在冻土上，像三把锤子敲一面破鼓。

第一个到的是边军驿骑。人马未停稳，骑士便从鞍上滚下来，膝盖磕出血也顾不上，双手把泥封军报高举过头。

“萧公子！落雁镇一夜没了！血修余党闯镇，吊在镇口的人还没放下来，求关将军发兵！”

赵虎用没受伤的左手接过军报，右手只在纸筒上扶了一下，虎口的布条立刻绷紧。他这一年常在边关风霜里，鬓边添了些白，却仍披甲，长枪靠在脚边，枪尖还沾着路上的泥。

第二骑从东边来，驿卒嘴唇冻裂，血顺着下巴滴在信筒上。

“青榆县破了！不是马匪，是妖众，狼首人身，能撞城门。县丞带着百姓退守粮仓，最多撑到今夜！”

第三个没有马。

那人披一件湿透的黑斗篷，从西南官道连滚带爬扑到关门前，喉咙里全是破风箱似的喘声。他半边脸沾着泥，左眼睁着，右眼却只剩一个血洞，怀里死死抱着黑漆信筒。

“阴兵……阴兵借道……”

关门旁的守军举枪拦住他。黑符信使抬起头，把信筒往前递，手指抖得几乎扣不住铜扣。

“黑石渡七十三村，灯火全灭。活人躲进地窖，听见街面上有铁链拖行。天没亮，村里鸡犬不叫，灶灰是冷的，人却一个个排着队往河边走……”

他说到这里，整个人伏在地上呕了一口黑血。

萧彻蹲下去，扶住信使的肩。入手一片冰寒，那不是活人的冷，倒像有一条细蛇贴着衣料往骨缝里钻。

赵虎脸色沉下去：“关山岳将军在关内点兵，可三处同时起火，雁回关抽不出那么多人。”

“不用抽三处。”

女声从关门外传来。

孟红妆勒马停在风里，黑红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她身后，三十六名魔剑宗剑士分作三列，人人背剑，马蹄上裹着布，剑鞘压得很低。她比荒祠初见时长开了些，眉眼更冷，只在看向萧彻时，眼底那层霜才稍退一寸。

“血修的人归我。”她翻身下马，“青榆县妖众让贺七带两小队先截。黑石渡的阴兵，不能让边军硬冲，先看符痕。”

贺七从队列里走出，抱拳时左袖空着，在腰侧一碰，右手虎口有一道旧剑疤——那条左臂是数月前围杀血修时丢的。他年近四旬，脸上多了几道横疤，腰间长剑压得很低。

“少主，青榆县若真是妖众，两小队不够。”

“不够也先把粮仓门守住。”孟红妆道，“杀不完，就拖到我来。”

贺七不再多言，点了十四名剑士，翻身上马往东。

赵虎看着那三队人，低声问萧彻：“你呢？”

萧彻把三封急报都摊在石墙上。冻硬的纸边被风吹得啪啪响，墨迹、血印、泥污混在一起。他没有炼气修为，丹田里仍旧空得像一口枯井，可孤剑在鞘中轻轻一震，像有无数人隔着铁低声说话。

“先去落雁镇。”他说，“血修最会借乱养幡，拖久了，死的人都会变成他们的兵器。”

赵虎咬牙：“我给你五十弓弩手。”

“二十。”萧彻看向关外，“多留三十人守黑石渡方向。阴兵借道若冲关，弩比人有用。”

半炷香后，二十名边军弓弩手随萧彻、孟红妆北上。赵虎本要同行，萧彻看了一眼他缠布的虎口。

“赵叔留下。黑石渡若真有阴兵到关下，得有认得军阵的人在。”

赵虎把长枪往地上一顿，终究没再争，只点来一名左臂戴木牌的队正：“陈平，听萧公子号令。谁敢乱退，按军法。”

二十人齐声应下。

落雁镇离雁回关七十里。马蹄踏过冻河时，萧彻闻到了风里的血腥味。那味道不是新鲜热血的腥甜，而像把整缸血倒进灶膛烧干，焦苦里夹着甜腻。

镇口老槐上挂着七具尸体。

有屠户，有卖炊饼的妇人，还有两个半大孩子。尸体没有全凉，脚下积雪被拖出长长的黑痕。街两旁门板大开，粮缸翻倒，几只瘦狗趴在地上啃东西，听见马蹄声，竟不叫，夹着尾巴钻进巷子。

孟红妆抬剑。

寒光过处，槐绳断裂。萧彻接住那具孩子的尸体，入手轻得吓人。孩子胸前被剖开一道细口，血没流在地上，全被一只黑陶碗接走，碗底画着血色幡纹。

“血修余党。”孟红妆声音冷硬，“主脉死了，杂碎倒学会用穷镇养小幡。”

萧彻没有说话。

无名孤剑出鞘半寸。

镇中废庙里立刻传来一阵尖笑。十几个披血袍的修士从梁上、供桌后、佛龛里翻出，袖口甩出细红线，线端缠着弯钩。为首者颧骨高耸，半边脸溃烂，掌心托着一面巴掌大的血幡。

“问天的萧彻？”那人舔了舔干裂的唇，“正想找你。旧神说，拿你的骨头祭幡，能换一条仙路。”

孟红妆冷笑：“就凭你们也配听神谕？”

血袍修士脸色一狞，血幡一抖。镇口七具尸体忽然抽动，脖颈断绳处冒出细细血线，像提线木偶一样站起。弓弩手齐齐止步，有人喉结滚动，却没有退。

萧彻把孩子的尸体轻轻放在雪地上，伸手合上他未瞑的眼。

“别动尸身。”他说。

孤剑出鞘。

剑鸣不高，却从镇口一路传进废庙。下一瞬，雪地里那些未散的亡魂像被一只手托起。屠户握着无形的剁骨刀，卖炊饼的妇人挡在两个孩子前面，还有一个瘸腿老卒拄着断枪，胸口血洞冒着白烟。

萧彻左眼刺痛，丹田里没有灵力翻涌，只有八十一道旧骨在体内一一绷紧。

愿满问天之后，八十一骨没有再增。此刻被血幡一激，最靠近他的七道执念先贴上剑脊。

剑出。

第一名血修的弯钩还没甩出，手腕已经离身。血线在半空乱舞，孟红妆身随剑进，黑红剑光贴着红线切下，第二人的咽喉立刻绽开血口。她剑路狠，却不碰那些被吊起的尸身，每一剑都逼血修退离尸体三步。

“弩手，射幡杆！”队正陈平大吼。

二十张弩同时震响。

为首血修举幡去挡，弩箭被血气震偏大半，仍有两支钉入他肩头。他怒吼着咬破舌尖，把血喷在幡面上。七具尸体猛地仰头，嘴里发出不像人的哭声。

萧彻胸腔里像被烧红的铁钩一拽。

他踏前一步，孤剑斜斩。不是斩人，是斩那七根连在尸体上的血线。瘸腿老卒的断枪先到，屠户的刀影随之落下，妇人扑过去抱住自己的尸身，魂魄与肉身之间那道血线应声断开。

一剑断七线。

血幡表面裂出细纹。

萧彻右臂骨节发出细密爆响，像寒冬踩碎薄冰。一股血腥味反冲上喉，被他硬生生咽回去。耳边哭声、骂声、求救声同时挤进来，有那么一瞬，他几乎分不清自己站在雪地里，还是也被吊在老槐上。

孟红妆看了他一眼：“撑住。”

“杀。”萧彻只吐出一个字。

两人并肩冲入废庙。

血袍修士不过是余党，最强的也只够筑基层次。若在平时，孟红妆一人足以清场。可镇上亡魂被血幡折磨太久，执念一旦出鞘，便不肯再退。萧彻只能顺着他们的愿，把每一道血符、每一只陶碗、每一条钩线都斩断。

第七名血修倒下时，孤剑上的光已经淡了。

为首者跪在供桌前，血幡碎成两半，仍咧嘴笑：“你救得过来吗？北边吃魂，东边吞城，西南走阴。天下乱了，萧彻，旧神醒了，天也漏了！”

孟红妆剑锋抵在他喉间：“谁传的神谕？”

那人眼珠一动，看向殿外。

萧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破庙门槛外，雪泥混着黑血，血里竟浮着一点细碎金粉。金粉不多，像有人从袖中抖落，却在阴气里亮得刺眼。

他走过去，用剑尖挑起一撮。

金粉刚触剑刃，孤剑骤然哀鸣。萧彻眼前闪过一截破碎画面：高天裂开黑缝，金光从缝中垂下，无数符纸像雪片一样落向山川。有人在光里低语，说飞升门开，奉谕者可得长生。

下一刻，画面碎了。

萧彻按住额角，指缝里渗出一点血。八十一骨中有三枚暗了下去，不是执念消散，而是被那股神谕金粉灼出裂痕。经脉像被细盐揉搓，疼得他指尖发麻。

孟红妆一剑结果了血修，快步扶住他：“又是神谕？”

“残痕。”萧彻喘了口气，“不是玄天宗那种坛上降谕，像从更高处漏下来的。”

庙外忽然传来弩手的喊声。

“萧公子！这里有东西！”

两人走出废庙。二十名弓弩手正把镇口尸堆搬开。那些尸体被血修堆在老槐后面，准备入夜炼成小幡。尸堆最底层，一个被剥去外衣的商旅怀里，正死死攥着一枚黑符。

黑符不过两指宽，非纸非皮，边缘像被火烧过。符面没有朱砂字，只有一缕金线从符头贯到符尾。方才众人翻尸时，那符还死气沉沉，如今被天光一照，符心忽然亮起。

一点金粉从符纹里渗出来。

紧接着，黑符自行立起，悬在尸堆上方半寸。嗡的一声轻响，方圆十步内的积雪同时发黑，血珠倒卷，像被某种力量召到符下。

弓弩手骇得齐齐举弩。

“别射！”萧彻低声道。

黑符上的金线越来越亮，慢慢凝成四个古拙字痕。

万灵古地。

孟红妆眼神一凛：“中原。”

萧彻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黑符像察觉到他的气息，符尾轻轻一颤，竟朝他缓缓转来。符心金粉簌簌落下，每落下一粒，尸堆里便有一缕被血修拘住的残魂发出痛苦呜咽。

远处东边隐隐有妖吼穿透风雪。

更远处，西南方向的天色不知何时黑了一角，乌云压得极低，云下像有一条看不见的铁链正拖过大地。

萧彻盯着那枚黑符，掌心的血顺剑刃滴下，落在雪地上，立刻被符光映成金色。

黑符猛地一震，指向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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