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符指向中原的那一刻,萧彻把无名孤剑横在身前。
剑脊贴上符面,金粉立刻冷了下去。那些倒卷的血珠落回雪地,被拘住的残魂从尸堆里挣出,像几缕灰白炊烟,在风里散了。
黑符跌进雪里,金线断成两截。
“不能留。”孟红妆抬剑。
“留着。”萧彻用布裹住黑符,指尖刚碰到符尾,三枚裂骨便抽痛了一下。他把布包塞进怀里,转头看向弩手,“赵叔呢?”
“赵百总带一半人守雁回关,关将军有令,请萧公子和孟少主去落雁城。”弩手抱弩行礼,“三处急报都往那边汇,城里昨夜又出了事。”
落雁城在雁回关西南八十里。两人没等天亮后的辎重,各牵一匹快马,带六名魔剑宗剑士上路。
雪到午后才小。官道被流民踩成黑泥,路边每隔几里就有草棚。棚里挤满从南边逃来的灾民,锅沿结着冰,孩子哭两声便没了力气。
城门下排着长队。守城兵卒挨个查牌,队伍前头却堵着。
十几个衣衫破烂的灾民围着一辆骡车,车篷上绣着青云纹,是青麓仙门外门商队的标记。两个炼气修士按剑站在车旁,脸色发白。
人群里有人喊:“仙门有米,见死不救!”
“他们车里装的是灵米!”
“砸了!”
石块先飞过去,砸在车篷上。一个年轻修士拔剑半寸,又被身旁年长的按住。
萧彻勒住马。他看见人群最前面站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瘦得颧骨凸起,穿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手里举着木牌。木牌上用血写了两个字:屠龙。
少年没喊,也没砸车,只盯着车帘,嘴唇冻得发紫。
“不对劲。”孟红妆低声说。
萧彻已经看见车底。车轴下方粘着三枚黑木钉,钉头刻着细细的金纹。灾民每喊一声,木钉便亮一丝,那些喊声里的怨气顺着泥地往钉眼里钻。
车帘后有妇人在发抖。
“阿石!”街边一个卖柴汉子忽然冲少年招手,“你娘还在棚里,快回来!”
少年像没听见。他举起木牌,转身朝灾民喊:“堂主祭说了,仙门都是骑在人头上的龙!今日屠龙,明日有饭!”
这一声像火星落进油锅。灾民涌上去,两个修士被迫拔剑,剑光刚起,车底三枚黑木钉同时亮起。
金光不是救人的光。光里伸出三只模糊的黑手,一把扣住离车最近的三个灾民脚踝,往车底拖。
被拖的人连声都没喊出来,只在泥上留下五道血指印。
“退后!”
萧彻从马背跃下,无名孤剑出鞘半寸。
剑一出鞘,路边乱葬岗方向便有低低剑鸣传来。他没有引动执念,只以剑鞘磕在车轴上。啪的一声,三枚黑木钉齐齐崩飞。
孟红妆比他更快。她的剑像一道冷红的线,横在灾民和骡车之间。三只黑手被剑光绞碎,黑血洒在雪上,瞬间冒出白烟。
人群炸了。
“魔修杀人了!”
“他们是一伙的!”
喊声从街角传来,整齐得像有人提前教过。萧彻抬眼,看见茶肆二楼窗缝后有一张白脸,额头点着金印。那人与他目光一碰,转身就走。
“楼上!”
孟红妆提剑追入茶肆。萧彻没动,反手抓住那个举牌少年的后领。
少年张嘴咬他手腕,牙还没碰到,整个人便被按在车辕上。
“看车底。”萧彻声音很低。
少年挣扎着扭头。三个被黑手拖过的灾民躺在泥里,脚踝各有一圈焦黑齿痕,伤口没有血,只有丝丝白气往外冒。那白气没有散,顺着地上金纹往街角流。
少年眼里的凶光僵住。
“堂主祭说,只是借仙门米粮……”
“借人魂呢?”萧彻问。
少年嘴唇哆嗦,答不上来。
茶肆里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窗棂碎裂,一个穿黑袍的护法撞破木窗跌在街上,胸口血线细细裂开。孟红妆站在窗沿,红发被风吹起,剑尖朝下滴血。
她没有追下楼。
“还有一个,往城南废仓去了。”她冷声道,“这东西只是阵前护法,嘴里有封魂钉。”
地上的护法忽然抽搐。他张口想喊,喉咙里却发出金属摩擦声。萧彻一步上前,剑鞘压住他肩头,另一手捏住他下颌。
一枚黑钉从护法舌根下弹出,直取萧彻面门。
叮。
孟红妆隔空一剑,黑钉断成两截。
护法眼里金光散去,咳出半口黑血。他死死盯着萧彻,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屠龙堂……新魔当道……你们守旧世,挡不住……”
“主祭在哪?”萧彻问。
护法笑了,牙齿全是血:“归墟开门,万灵为祭。你这样的人,连气都炼不了,也配问天?”
萧彻掌心微紧。
这句话不是一个边城护法该知道的。
护法胸口忽然鼓起。孟红妆脸色一变:“退!”
两人同时后撤。黑袍人的身体从内里炸开,没有血肉,只有一团金黑交缠的火。火里传出密密麻麻的低语,像无数人隔着水念经。无名孤剑在鞘中震了一下,萧彻耳中顿时刺入许多杂音。
饿。
冷。
杀了仙人。
把孩子交出去。
他咬破舌尖,借血腥味定神。八十一骨里,那三枚裂开的骨又痛起来,像有人用钝刀沿着裂缝慢慢锯。经脉中没有灵力,却有一股神谕金粉留下的灼意顺着脊背往上爬,所过之处皮肉发烫。
孟红妆扶住他的手腕,指尖搭在他脉门上:“别听。”
“不是冲我来的。”萧彻压下喉间腥甜,“是借这些灾民的怨气养阵。他们越恨仙门,阵越活。”
火团落地,把雪地烧出一个三尺宽的坑。坑底露出半道金纹,纹路蜿蜒向南,很快隐没在泥下。
四周灾民跪了一地,没人再喊砸车。两个青麓仙门修士脸色青白,年长的那个收剑入鞘,朝萧彻躬身。
“多谢。”
“米拿出来。”萧彻说。
年轻修士一怔:“什么?”
“车里有多少米,熬粥,就在城门下熬。”萧彻看着他,“你们若想活过今晚,就别让他们再饿着恨。”
年轻修士还想争辩,年长的已经点头:“照做。”
守城兵卒这时才敢围上来。萧彻没有理会,低头看向被自己按住的少年。
少年脸上的凶气散了,只剩惊惧。他约莫十四岁,左眉有道旧疤,手背全是冻疮。
“你叫阿石?”
少年点头,又猛地摇头:“他们……他们说我娘病了,只要我带路、举牌,就给药。我没替他们抓人,真的。”
“你娘在哪?”
阿石眼眶一下红了:“城南棚里。今早被堂主祭的人请走了,说是去治病。我知道是骗我,可我没办法。”
孟红妆从茶肆楼顶跃下,落在两人身侧:“城南废仓底下有暗室,血味很重,人已经转走了。墙上有阵图,刚刮掉一半。”
阿石听见“转走”两个字,腿一软,跪在泥里。
“我带你们去。”他抓住萧彻的衣角,“我认路。他们说今晚还要在北市开一场屠龙局,抓仙门的人,也抓灾民。求你们救我娘。”
萧彻看着他冻裂的手。那只手在发抖,却没有松开。
“先去废仓。”
城南多是旧粮库,连年战祸后塌了大半。阿石熟门熟路,带着两人绕过两堵残墙,钻进一间半塌的仓库。仓底果然有木板,掀开后是一道窄阶。
暗室里弥漫着血腥味和香灰味。墙上刻着圆形阵纹,阵眼处堆着十几缕灰白头发,还有小孩戴的长命锁。角落里绑着五个人,都已经断气,胸口被剖开,里面没有心,只有一枚烧黑的木牌。
阿石一眼看见最边上的妇人,惨叫着扑过去。
那妇人穿着蓝布袄,头发白了一半。阿石把她翻过来,手指在她鼻下停了很久,忽然整个人僵住。
孟红妆别开眼,剑尖垂低。
萧彻站在阵纹旁,没有说话。
无名孤剑在鞘中轻轻一颤。暗室里响起很弱的声音,不是哭,是一个母亲反复念着同一句话。
别让阿石举牌。
别让他害人。
萧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压着冷意。他伸手碰了碰墙上的金纹,残念立刻退散,只剩刮痕深处一点黑灰。
“这阵不是血修的路数。”孟红妆蹲下查看木牌,“也不是玄天宗。他们借凡人怨气,却往古地灵脉里送。”
“和黑符一样。”萧彻从怀里取出布包。
黑符残片一靠近阵纹,断掉的金线竟微微发亮,两者的纹路正好能接上一小段。
阿石跪在母亲尸身旁,眼泪掉在地上,却咬着牙没哭出声。过了许久,他从棉袄夹层里摸出一个油布包,双手捧给萧彻。
“这个,我从堂主祭房里偷的。”
油布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幅发黄古图。
图边被火燎过,只剩一半。墨线画着海岸线、漩涡、沉在水下的城阙,还有一处被朱砂圈住的残坛。图角写着四个小字:东海归墟。
朱砂圈旁,另有人用新墨添了一道细小标记。
灵坛残迹。
萧彻指尖落在那处标记上,怀里的黑符残片忽然发烫。暗室墙上,被刮去的阵纹有一笔随之亮起,正好与古图上的残迹相连。
阿石哑声道:“堂主祭说,等北市的局成了,就把活人送去那里。”
地面忽然轻轻一震。
城北方向传来钟声,一响之后戛然而止。紧接着,无数人的呼喊像潮水一样涌起来,整齐得没有一丝人声该有的杂乱。
“屠龙——”
“开门——”
孟红妆提剑转身,红发贴着冷白的脸:“北市提前动手了。”
萧彻收起半幅古图,骨缝中的灼痛还未退尽。他看向阿石:“你留在这里。”
阿石却抱起母亲身旁那枚烧黑木牌,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我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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