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4章 守城血战·双剑同心

鹿骨面具人跨过门槛，灰衣人左右散开，靴底踩过院中碎雪。

孟红妆没有等他们进屋。她从夹墙阴影里掠出，剑锋贴着门框斩出，冷光先到，剑气后至。左边灰衣人抬刀格挡，刀身应声裂开，半截铁片钉进廊柱。

“走后窗！”她喝道。

萧彻抓住阿石后领，把人推到窗边。窗外是半塌的院墙，墙外松林连着下山小路。阿石翻身时脚一滑，雪块滚下山坡，撞得枯枝乱响。

鹿骨面具人袖中飞出一条骨链，直取孟红妆手腕。她侧身避开，剑锋下压，骨链上的白齿被削落三颗。面具人却不追她，转头盯住萧彻怀里的木匣。

“残卷引路，正好省了祭海功夫。”

萧彻翻出窗，脚下刚落雪地，右臂骨缝便像被冷针扎了一下。书院亡师的执念已散，他此刻丹田空竭，只凭一口强压的血气撑着。孟红妆随后跃出，剑鞘挑起一团雪，逼退追来的灰衣人。

三人钻进松林。阿石在前面带路，专挑猎户砍柴的窄径。身后骨链抽断树干，木屑夹着雪粒打在萧彻后颈。他没有回头，只把木匣用布带勒紧。

奔出半里，山下忽然响起锣声。

不是书院的铜铃。是临河镇方向，一长两短，紧接着又变成乱锣。火光从林隙间腾起，染红了半边夜云。

阿石脸色骤变：“镇里！”

鹿骨面具人在后面笑了一声：“你们跑不掉。魔堂今晚请海神开门，临河镇的人，一个都少不了。”

孟红妆回身一剑，剑气掠过松树。面具人横链挡住，被震得退了两步，面具边缘裂开一道细纹。她没有恋战，扯住萧彻袖口往山下疾走。

松林尽头是一道矮坡。坡下临河镇傍海而建，三百余户人家沿港分布，东西两门各有旧土城。此刻东门火光最盛，门外黑压压聚着几百人，有魔堂信徒，也有披着兽皮的妖匪。几架临时扎成的云梯搭上土墙，墙内守军不过几十名乡勇。

港内渔船被拖到岸边，船板上绑着十几个百姓，嘴里塞着布。海风里夹着血腥味和焦糊气。

阿石急得声音发颤：“我阿娘还在镇里！”

萧彻望向土墙。墙垛后有个老卒挥刀砍断云梯，下一瞬，三根渔叉刺入他胸口。老卒半个身子挂在垛口，手里的刀还死死压着梯绳。

那一瞬间，萧彻耳边响起沙哑的喘息。

不是一个。

墙根下，城门后，坍塌的石堆里，有十几道残念同时抬头。他们穿着旧号衣，有的还握着断枪，喉咙里只剩同一句话。

“墙不能破。”

萧彻踏上矮坡，伸手按住无名孤剑。

孟红妆看他一眼：“你右臂还在渗血。”

“东门给你。”萧彻说，“我补墙。”

“怎么补？”

萧彻没有答。他拔剑出鞘，剑尖点在冻土上。雪水沿着剑身爬上来，像无数冰冷的手指握住他的骨节。

“守过此门的，”他低声说，“把最后一步借我。”

剑锋一震。

土墙下残破的拒马忽然翻起，半埋在泥里的断枪斜斜弹出，正扎进一名妖匪小腿。倒下的云梯被看不见的力道拖住，梯脚在冰面上滑开，上面七八人摔成一团。墙垛后那名老卒的残念立起，胸口三个血洞还在冒黑血，双手却仍按着刀。

萧彻往前踏一步。

第二步落下时，他听见自己臂骨发出细微裂声。像冬天踩过薄冰。

他没有停。

十几名守城亡卒的执念从土里站起，没有完整魂体，只有断裂的枪、缺刃的刀、被血浸硬的号衣。他们借萧彻的剑守住旧位。一个断了半边头颅的年轻士卒推起石礌，石礌滚下墙道，砸得魔堂信徒头破血流。

乡勇们先是骇然，随后有人哭喊起来：“是老周！是前年守海匪死的老周！”

“别愣着，推石头！”墙内传来里正嘶哑的喊声，“他们回来帮咱们了！”

东门下，一名青面妖将跃上土墙。它身高近九尺，肩披鱼鳞甲，手中骨棒横扫，三名乡勇当场骨折飞出。妖将低头看见孟红妆，黄瞳一亮。

“魔道剑宗的小娘们，也来护凡人？”

孟红妆已经踏上墙道。她没有回骂，剑锋斜挑，先斩断身旁妖匪的腕骨，再迎上骨棒。剑与骨棒相撞，火星炸开。她脚下青砖碎裂，人却不退半步，第二剑顺着骨棒滑下，直取妖将咽喉。

妖将偏头，耳骨被削去半边。它怒吼一声，另一只手探出利爪。孟红妆侧身让过，发丝被爪风截断几缕，肩头仍被带出三道血痕。

萧彻余光看见，心口一紧。

耳边亡卒的声音骤然变重。

“墙不能破。”

“我娘在井里。”

“娃儿还没上船。”

“让他们走。”

数十个念头挤入颅骨，萧彻眼前发黑，鼻血流过上唇。他抬剑斩向墙缝，执念顺着裂缝钻入土里。坍塌的东墙没有重新长好，却有十几具亡卒残影顶住木桩和石条，将缺口硬生生卡住。

魔堂祭司在人群后举起黑幡。幡面用人发缝成，浸着海水，一摇便有腥臭雾气扑向墙内。雾中浮出一张张浮肿人脸，哭着喊亲人名字。几个乡勇听得手软，差点丢下刀。

阿石不知何时冲到街口，扶着一名老妇往港后跑，听见喊声也回头大骂：“那是海鬼！别应声！”

萧彻剑锋一转，指向黑幡。

“他不是你儿子。”

雾里人脸一顿。

“你们若还有话，”萧彻咬着牙，“先把幡扯下来。”

雾气中几缕残念骤然反向扑出，缠住黑幡边缘。祭司一惊，手腕被亡念咬出血肉。黑幡歪倒，雾阵露出空隙。

孟红妆等的就是这一瞬。

她踩上墙垛，整个人如一支离弦的箭，越过乱兵，直落祭司身前。祭司袖中飞出短刃，被她一剑挑碎。下一息，剑锋穿过祭司咽喉，又顺势拔出，血珠在寒风里洒成一线。

青面妖将怒吼着扑来。孟红妆落地半跪，没有回头，只把剑横在身后。

萧彻已经到了她背后。

两人背脊相贴。他能感觉到她肩背的起伏，也能感觉到自己右臂骨头正在一点一点错开。

“左边三个。”孟红妆说。

“右边妖将。”

“墙头交给亡魂？”

“十息。”

“够了。”

她向左旋身，剑光贴着萧彻肋下掠过，刺穿一名魔堂信徒的肩胛，又借势斩开第二人的手腕。第三人的斧刚落下，萧彻反手出剑，无名孤剑没有半分灵光，却像从旧战场里拔出，剑刃带着亡卒最后的怒吼，直接劈开斧柄，刺入对方喉骨。

青面妖将的骨棒从右侧砸落。

萧彻没有转身。他左脚后撤，肩膀抵着孟红妆后背，双手握剑斜架。骨棒砸在剑身上，他膝头一沉，脚下青砖裂开，右臂骨裂声清晰得连孟红妆都听见了。

她眼神一冷，顺着他的肩旋身而起，长剑从妖将腕间斩过。鱼鳞甲挡不住魔剑宗剑锋，妖将右手连骨棒一同坠地。

妖将惨叫后退。孟红妆落地，剑势不停，第二剑抬至其颈侧。青面妖将黄瞳骤缩，张口喷出一团黑绿妖气。她闭气侧首，妖气擦过面颊，灼出细小血点。剑光却没有偏，直直抹过妖将喉咙。

庞大的身躯跪倒在墙道上，砸起一片血泥。

墙外匪众顿时乱了。鹿骨面具人站在远处松林边，没有再上前。他抬手骨哨一吹，剩余魔堂信徒开始拖走渔船木板上的百姓。

“想走？”阿石红着眼要冲。

萧彻伸手拽住他，左臂已经开始发麻：“救人，别追。”

里正带着百姓从西门撤往港后高地。妇孺抱着包袱，老人被晚辈搀着，脚步踩在结冰的泥路上，一片杂乱哭声。几个乡勇抬着伤员，墙头上只剩萧彻和孟红妆，还有那些渐渐变淡的亡卒残影。

鹿骨面具人盯着萧彻，面具后声音嘶哑：“借死人守城，折的是你自己的骨。守剑人的路，从来走不长。”

萧彻咽下喉间血沫：“你可以试试。”

面具人没有试。他看了一眼海面，忽然后退半步，带着残众隐入夜色。

镇外暂时空了。云梯斜挂在墙上，血水沿砖缝往下淌，渗进雪里。被绑在船板上的百姓被阿石和乡勇救下，有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墙下，朝那些残影磕头。

老卒残影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只把断枪往墙缝里插稳。其他亡卒一个个退入土里，号衣、刀枪、血迹随之淡去。

萧彻眼前发黑，几乎握不住剑。孟红妆回身扶住他，手指碰到他右臂，袖管已经湿冷一片。

“骨头裂了。”她说。

“还没断。”萧彻额上冷汗滚落，“先让百姓离港。”

阿石扶着那名老妇过来，哭着摇头：“后高地也靠海，船都被他们拖走了，没地方去啊。”

孟红妆望向港外。夜海漆黑，潮水本该慢慢退去，可此刻水声越来越大，像万马在海底奔行。

萧彻怀里的桐木匣猛地一震。

他低头，油布已经被海水浸透，匣盖自行弹开。残卷上新浮出的古字一个个亮起，水珠悬在纸页上方，排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孟红妆抬剑指向海面：“萧彻。”

不用她说，萧彻也听见了。

潮声变了。

镇外黑压压的海水忽然向两边倒卷，露出湿漉漉的暗礁与古旧石阶。石阶上生满青白贝壳，缝隙间有幽光浮动，一路向深海延去。

风里传来残破钟声。

一条归墟古路，在倒卷海潮中缓缓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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