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还在头顶翻。
萧彻站在墙头上,左臂垂着,袖里像塞了一把碎冰。孟红妆扶了他一把,随即收剑入鞘,目光落在那条向海里铺开的石阶上。
石阶不是新现的。
边缘被海水磨得圆滑,石缝里长着黑菜,青白贝壳嵌在阶面,像一排闭合的眼。倒卷的海水悬在两侧,浪头离石阶不过一丈,却迟迟不压下来。
“能走吗?”孟红妆问。
萧彻咬牙,把无名孤剑换到右手:“能。”
阿石从梯口爬上来,脸上还挂着泪和灰。他背着一个旧鱼篓,鱼篓里只有半块干饼、一只水囊。听见这话,少年立刻道:“我也去。这条路我阿爹带我走过,退大潮时能看见几阶,再往里就没人敢去了。”
孟红妆看他一眼:“你阿爹呢?”
阿石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萧彻明白。他从怀里摸出桐木匣,残卷悬着的水珠仍在纸上排线,一线指海,一线指东。
“带路。”萧彻说,“跟在我们后面。”
阿石用力点头。
三人下了墙头。里正正带人把伤者往高地上送,见他们要下海,急得追了两步:“小郎君,使不得!那是归墟路,老人说走进去的船,连魂都飘不回来!”
萧彻停了一下:“魔堂要的东西在里面。他们今夜退了,明夜还会来。”
里正嘴唇哆嗦,最终朝他深深弯腰:“那……小心。镇里还剩三盏灯,给你们照回来。”
孟红妆没有回头,只道:“灯挂高些,别让妖匪摸上来。”
第一阶踩下去,石面冰凉坚硬。
两侧海水近得能看见浑浊的沙。鱼影在水墙里乱窜,鳞片擦出细碎银光。萧彻走了十几步,臂骨的裂痛被海风吹得更重,袖管里的血已经凝住,动作稍大,裂缝便像被刀尖挑开。
孟红妆走在他左侧,手按剑柄,替他挡住靠海那一边。阿石在中间,眼睛盯着石阶,嘴里小声数:“九,十,十一……我阿爹以前只到十八阶。”
数到十八,石阶忽然向下一折。
临河镇的灯火被海雾遮住,只剩三粒昏黄。钟声又响了一下,不像从前方来,倒像从脚底深处传出。
再走百余步,前方露出一片黑石平台。
平台半沉在海里,四角立着断柱。柱身缠满海藻,柱顶原本该有灯盏,如今只剩空槽。平台中央有一座圆坛,坛分三层,每层都刻着人、妖、灵、魂共处的纹路。可那些纹路大半被黑红色的阵纹覆盖,像干涸的血爬满石面。
萧彻刚踏上平台,怀里的残卷便轻轻一震。
纸页上浮着的水珠散开,又迅速聚拢,只在靠近坛心时变得微弱,像风中火星,明灭不定。
“这里就是灵坛?”阿石压低声音。
“残迹。”孟红妆蹲下身,指尖碰了碰地上的黑红纹路,立刻有一缕黑烟钻出来。她两指并作剑势,在黑烟上一斩,黑烟扭曲着缩回石缝。
她嗅了嗅:“血气,妖气,还有生魂的腥味。和昨夜魔堂阵前一个路数。”
萧彻走到坛边。
石刻上的人形手捧谷穗,妖形垂首伏在林边,灵如萤火绕井,魂似薄烟归碑。四者之间有水纹相连,本该流入坛心。可水纹在半途被邪阵截断,黑痕沿着断口蔓延,把一圈古字腐成了窟窿。
他把桐木匣放在坛上。
残卷自行翻开,纸页发出低低的沙沙声。坛心只有米粒大的一点青光闪了闪,随即被黑纹压下。
轰的一声闷响,从石下传来。
平台四周的海水猛地鼓起,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墙。阿石吓得退了半步,鱼篓撞在断柱上,发出哐当一声。
黑红阵纹一条条亮起。
石缝里伸出半透明的手,有渔民皲裂的手,有兵士带甲的手,也有细小得像孩子的手。它们抓着坛沿,喉咙里挤出含混的水声。
阿石脸色惨白:“是、是镇上失踪的人?”
“有活人,也有死了被拖来的。”孟红妆拔剑,剑光照开三尺黑雾,“别碰那些手。”
萧彻握住无名孤剑,指节收紧。
坛下立刻有细碎声音涌上来。
冷。
船翻了。
阿娘……
我的网还没收。
不是我,不是我该献海神……
一道道念头贴着耳骨钻进去,像湿沙灌进颅腔。萧彻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左臂裂缝里猛地一烫。他没有拔剑,只把剑鞘底端抵住坛心。
“我听见了。”他低声说,“但不能现在带你们走。先找阵眼。”
那些手顿住。
残卷上的水线忽然分成四缕,分别指向四座断柱。孟红妆看懂了,足下一点,先掠到最近的柱前。她剑鞘一挑,刮开柱底海藻,露出下面被铁钉贯住的贝壳。
贝壳有碗口大,壳面刻着血色符纹,符纹下渗出黑烟。
“在柱底。”她说。
阿石立刻捡起一块尖石:“我来撬东边!我认得贝钉,船板漏水也用这个!”
少年跑向另一根断柱,蹲下就挖。萧彻没有阻止,只叮嘱:“别割破手,血滴上去会醒阵。”
阿石应了一声,动作更小心。
四枚贝钉被接连撬出。
每一枚离柱,坛心青光便亮一分。可到第四枚时,平台下方忽然传来一声兽吼,海水剧烈震荡,阿石手里的尖石滑脱,掌心在贝壳上擦出一道血口。
血珠渗进符纹。
黑红光芒暴涨。
一张被泡得浮肿的人脸从坛心浮出,五官模糊,嘴唇却裂到耳根:“献海……献海……”
孟红妆身形未至,剑光先到。
一剑斩下,人脸被劈成两半,又在黑雾里重新合拢。她眉头一压:“不是正主,是阵里的馋声。”
萧彻左臂已经痛到麻木。他知道此时若强引亡卒执念,能暂时劈开黑雾,可臂骨刚裂,再借一回,整条手臂恐怕就要废掉。
他低头看残卷。
水线没有去攻人脸,而是绕着坛心,指向石刻上一处被海藻遮住的凹痕。那凹痕形状像半枚贝壳。
“阿石,”萧彻道,“你鱼篓里有没有贝壳?”
阿石捂着掌心,疼得吸气,还是把鱼篓翻过来。干饼、水囊、鱼钩、缠网的麻绳掉了一地,最后滚出一枚灰白色小贝壳。贝壳边缘缺了一角,背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石”字。
少年愣住:“这是我阿爹给我的平安贝,怎么会……”
“拿过来。”萧彻说。
阿石跑上前,把贝壳放进凹痕。大小不合,却在触到石面的一瞬间,贝壳背面的“石”字亮起。坛心青光顺着旧纹绕开邪阵,照向第三层石壁。
石壁上的海藻一片片剥落。
那里嵌着一具骸骨。
骸骨很老,披着晒干的海草衣,背靠着石壁,双手抱着一只青铜小铃。他的胸骨已经塌陷,腿骨被黑钉钉在坛内,显然是死后仍被邪阵困着。
阿石怔住,眼泪一下子涌出:“岑阿公?”
萧彻侧头:“你认得?”
“守坛的岑阿公!”阿石哭道,“镇上人早说他十年前出海没回来,原来他在这里!他以前总给我烤贝肉,还说海底下有灯,不能让灯灭……”
骸骨手指间,夹着一枚巴掌大的银白贝壳。
贝壳没有被黑纹污染,壳缝紧闭,青光在里面一下一下跳动,像老人残余的呼吸。
孟红妆抬手,剑尖挑断缠在骸骨腕上的黑索。萧彻伸手取下那枚贝壳。
入手微温。
贝壳自行张开一线。
一个苍老声音从里面传出,断断续续,伴着潮水拍击:
“后人……若见残坛,莫毁古纹……”
阿石哭声一滞。
“东海外,归墟深处,有主坛承万灵之息。此处只是照灯的分坛……魔堂改了水道,以生魂填灯,灯若全灭,主坛也会闭死……”
萧彻把贝壳贴近耳边。
老人声音越来越弱:“残卷缺总纲,不在岸上,在主坛坛心。守坛人可持卷问路,但须以无名船过雾潮……无帆,无桨,无锚。船上不可带仇火,不可带血祭,不可喊亡者真名……”
孟红妆皱眉:“怎么找船?”
贝壳里的声音像听见了她的话,停了片刻,又道:“铃响三声,旧路会认守卷人。若兽鸣先起……便是海下的东西也听见了。”
话音落下,骸骨怀里的青铜小铃轻轻一晃。
叮。
坛心青光扩开一圈,那些抓着坛沿的手慢慢松开。被困的魂影抬起头,脸上的痛苦散了些,一个个朝骸骨望去。
叮。
四枚贝钉同时裂开,黑红阵纹像被抽去筋骨,从石刻上剥落。海水仍悬在两侧,却不再冲撞。
叮。
第三声还没落下,海底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古老兽鸣。
呜——
那声音厚重、绵长,震得黑石平台簌簌落屑。银白贝壳上的光猛地一颤,壳面从边缘裂开一道细纹。
守坛老人的遗念在贝壳里显了一瞬。
那是个干瘦老头,瞎了一只眼,披着海草衣,跪在坛心,朝萧彻他们用力摆手:“别回头……船来了就上。主坛下镇着东西,别让魔堂先开门……”
遗念说完,贝壳裂纹迅速蔓延。
阿石伸手想去接,指尖刚碰到壳面,整枚贝壳便在萧彻掌心碎成粉末。青光没有散,而是顺着他的伤口钻入手臂,随即化作一片冰凉,压下骨裂的灼痛。
萧彻脸色却更白。
那不是馈赠,是老人最后的指路念。念力入体,只替他护住片刻经脉,代价随即翻上来——耳边无数海魂低语齐齐放大,他喉头一甜,血顺着嘴角滴在剑鞘上。
孟红妆扶住他:“萧彻!”
“没事。”他抹去血,“方向有了。”
雾从平台外涌来。
原本倒卷的海水开始缓缓合拢,古石阶在身后一阶阶沉没。雾里传来木头摩擦水面的声音,吱呀,吱呀,缓慢得像一艘旧船从许多年前划来。
阿石睁大眼睛。
一艘乌篷小船穿出白雾。
船上没有帆。
船舷没有桨。
船头也没有锚,只有一盏青铜灯,灯火青得像鬼眼。船身空无一人,却在逆潮中自行滑到平台边,轻轻一震,停住了。
兽鸣再次从雾深处响起。
这一次,近得像贴着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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