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2章 问天再行·乱世清明

天刚亮，城缺口的黑羽已被灰土封住。

韩照派了两个弩手守在旁边，不许人靠近。周九川领着民夫搬砖补墙，木杠压在肩上，没人说笑。昨夜新点的魂灯挂在木架上，灯罩里写着陈四的名字，火很小，却一直没灭。

萧彻用清水洗去手背上的血，布条缠了三圈，仍能看见暗红渗出来。他把问天录揣进怀里，又拿起无名孤剑。

孟红妆正站在灯架下看布防图，闻声抬眼：“去哪？”

“城外。”

“我跟你去。”

“城里缺口要人守。”

“韩照守得住。”她把图卷丢给身旁一名魔剑宗女剑士，“半个时辰内，把东侧三道拒马补齐。谁敢争位置，按昨夜的规矩赶去搬石。”

女剑士抱拳应下。

萧彻没有再劝。他知道孟红妆决定的事，多说无用。

两人从北侧小门出城。门轴新修过，推开时发出刺耳声响。门前土路被魔兵踩得稀烂，泥里混着箭杆、碎甲和烧黑的布条。晨雾压得很低，远处荒草伏在地上，像一片没人收拾的旧坟。

孟红妆走在前面，剑未出鞘，手一直按着剑柄。

“先去哪？”她问。

萧彻抬头，看向西北。

那里有一片矮坡，坡上插着不少断木。昨夜守城时，他听见那些方向有零散哭声，后来哭声断了。

“乱葬岗。”

路不好走。昨夜退下去的魔兵沿途丢下尸身，有的已经被野狗拖开。萧彻每见一具 recognizable 的人形尸身，便停下，把人翻正。若身上有木牌、家书、半枚铜钱，他就取出放在旁边。

问天录自动翻开，纸页泛黄，却没有墨。

第一缕声音从坡下传来时，萧彻脚步顿住。

那是个老妇人的声音，又哑又轻。

“缸底还有二升粟……别让阿孙挖错了，埋在灶台左角……”

萧彻蹲下，指尖碰着泥里一只破陶罐。罐口裂了，里面空空如也。他闭上眼，胸骨里那股钝痛又细细爬上来。

问天录纸上浮出一行字。

周氏，城南李家村人，灶左藏粟二升，盼孙得食。

萧彻看了片刻，把字念出声。

孟红妆站在三步外，神色没动，只转身朝城门方向喊：“来人。”

跟来的两名民夫立刻上前。

“去李家村废灶，左角挖二升粟。”她说，“找到她孙子，把粮交给他。若人不在，就带去城里登名。”

民夫愣了一下：“二升粟也要记？”

孟红妆冷冷看他一眼。

民夫立刻闭嘴，低头应是，转身跑了。

萧彻继续往前走。

乱葬岗比他想的大。兵乱之后，附近村里来不及埋的人都被拖到这里，薄土一盖，有的连草席都没有。晨雾里，碎魂声并不凄厉，反倒碎得厉害。

有人念着牛还拴在屋后老槐上。

有人说欠张木匠三十文，钱塞在鞋帮里。

有个年轻媳妇反复求一件事：别让她丈夫把女儿卖给路过的粮队，城里若有活路，给孩子一口粥。

萧彻一条条写，一条条念。

孟红妆起初只替他看着四周，后来也开始分派人。跟来的人从两个变成七个，又从城里叫来十余个识字的少年。她不碰问天录，只拿木片和炭笔，把萧彻念出的姓名、村籍、遗愿另刻一份。

“这些带回城里。”她说，“魂灯旁立两块牌板，一块写守灯而死的人，一块写城外寻到名的人。遗愿能办的，画圈；办不到的，也画一横，不许装作没听见。”

少年问：“画一横有什么用？”

孟红妆道：“让人知道这世上还欠着。”

少年不敢再问。

太阳升到半空时，雾散了些。萧彻的嘴唇已经发白，右腕布条被血浸透，握笔的手指微微发抖。那些亡者执念不化成骨，却一缕缕从他耳边穿过，像细针在脑仁里挑。

每录一条，他都要喘两口气。

孟红妆夺过他手里的笔：“够了。”

“还没走完。”

“你再写下去，不用等七日后，自己先倒在这。”

萧彻看着前方一片烧毁的村落。

村口老槐树只剩焦黑半截，树后屋顶塌着，梁木还在冒细烟。昨夜天魔前军攻城前，那里显然先遭过一场洗掠。

“就去那里。”他说。

孟红妆盯了他一息，把笔丢给旁边少年：“跟上。他念什么，你刻什么。”

进村后，声音反而少了。

死人很多。有的倒在井边，有的抱着米缸死在门槛后。可大多数残念已经被魔气冲散，只剩一点模糊的疼。问天录翻得很慢，许久才落下一个名字。

萧彻在井旁停住。

井里没有水，只有一只木桶。桶边趴着个老汉，手里攥着一杆断秤。

残念浮起来。

“秤不能歪……一斗就是一斗……兵荒马乱，也不能吞孤儿的粮……”

萧彻念完，眉心猛地一跳，喉头涌上腥甜。他硬生生咽回去，指节抵着井沿，才没有跪下去。

孟红妆伸手按在他背后，一股沉稳剑意渡入半寸，随即被他枯竭的丹田挡开。

“别逞强。”她说。

“不是逞强。”萧彻喘着气，“这些念头不恨，也不求我杀人。它们怕没人记得。”

孟红妆沉默片刻，回头吩咐：“城里粮铺今日起，用这杆秤校一次。斗升刻线，谁敢少一两，逐出万灵城。”

民夫把断秤小心拾起。

刚走到村中央，前方破墙后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好一个万灵城，妖人进城，亡魂也给牌位，偏偏我们这些正道散修的仇不用报？”

瓦片轻响。

四个人从断墙后走出，三男一女，衣袍沾灰，腰间都挂着剑。为首的是个高瘦汉子，左眼蒙着黑布，右眼里全是血丝。

孟红妆侧身，把萧彻挡在身后。

高瘦汉子的剑出鞘半寸：“魔剑宗妖女，让开。我找的是他。”

萧彻看了他一眼：“我认得你？”

“我师弟认得你。”黑布汉子咬牙，“三日前青石坡，他被魔气追得走投无路，求入万灵城。你们的人说城中粮少，只收老弱，让他自己寻路。当夜他死在坡下，连尸首都没留住。”

他身后那女子红着眼：“他若早些进城，不会死。”

周九川派来的一个民夫急道：“那天青石坡有二十七个人，城门只开一线，魔兵就在后面。韩头领说先放抱孩子的和伤者，你师弟肩没断腿没伤，还抢了一个老婆婆的位置——”

“闭嘴！”

黑布汉子拔剑，剑尖直指民夫。

孟红妆的剑先一步出鞘。

寒光横在路中，那汉子手腕一麻，长剑险些脱手。他惊得退了半步。

孟红妆道：“要寻仇，冲我。拿一个搬砖的出气，算什么东西？”

女子怒道：“魔剑宗也配讲规矩？”

“正因为我见过没规矩的世道，才知道规矩不能让你们这种人踩碎。”孟红妆剑尖微垂，“当日城门谁拦的，名册有记。你若觉得判错了，回城查名、对人、说证据。有理，我让韩照给你交代。没理还拔剑，现在就埋在这村里。”

风吹过焦梁，落下一串灰。

四个散修脸色变了又变。黑布汉子盯着孟红妆，半晌才道：“她是魔剑宗少主，你们也信她？”

没人回答。

跟来的少年握着刻字木片，忽然开口：“昨夜她在缺口杀魔兵，救了东巷三十多个人。你若不服，也可以上墙。”

黑布汉子脸上一僵。

萧彻扶住断墙，站直些：“你师弟叫什么？”

女子一怔：“林照。”

“哪里人？”

“清河县林家庄。”

“可有遗物？”

女子从怀里取出一枚裂开的木牌。萧彻接过，问天录微微发热，却没有任何字浮现。木牌上只有一点干涸血痕，残念早散了。

他把木牌递给少年：“刻上林照，清河县林家庄人。求入万灵城未入，死于青石坡。”

少年低头刻字。

黑布汉子声音发涩：“你这是什么意思？”

“记下来。”萧彻说，“是不是我们的错，查清楚。若真是守城的人误了他，牌板上也写。”

“写了能活吗？”

“不能。”

“那有什么用？”

萧彻看着他：“能让后来守门的人知道，那一扇门开慢一刻，就真的会死一个人。”

黑布汉子握剑的手慢慢垂下。

孟红妆没有收剑：“说完了？说完回城，午时前到北墙领弩。七日后天魔再来，想替林照讨公道，就活着守一盏灯。死在城外乱喊，没人给你们立第二块板。”

四人站了许久，最终让开路。

萧彻越过他们，往村后走去。

最里面是一间塌了半边的土屋。门帘早烧成灰，门槛上躺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怀里还紧紧护着个空布兜。她身侧有刀痕，也有魔气灼出的黑斑。

萧彻刚靠近，怀里的问天录忽然一震。

这一次，纸页没有慢慢浮字，而是像被冰水浸透，一下显出潦草的几行。

民夫少年凑近去看，轻声念：“柳娘，白水村人。儿名韩小石，十六，左腕有烫伤疤，爱吃榆钱饭……”

他念到这里，声音停住。

土屋中的残念没有散，反而像一根被扯紧的线，猛地缠上萧彻掌心。萧彻眼前骤然发黑，耳边尽是北风、铁甲拖地声和整齐的脚步。

不是天魔。

那些士兵披着破烂古甲，脸藏在黑雾后，长枪上挂着招魂铃。阴兵一队队走过雪地，队伍末尾，一个少年被锁链拴着，左腕露在破袖外，皮肤上有一块旧烫伤。

他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柳娘的声音贴着萧彻耳骨响起，尖利得像要割开他的头颅。

“我儿没死……他在阴兵里……他还喘气……”

萧彻闷哼一声，膝盖重重砸在门槛上，指缝渗出血。问天录纸页哗啦翻动，最后死死停在两个字上。

北境。

孟红妆一步上前扶住他，抬眼望向北方。

远处云层低垂，风里忽然带了一丝阴冷的铁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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