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3章 群魔之惧·合围之局

风里的铁锈味没有散。

萧彻被孟红妆扶着站起身，掌心被残念割开的口子还在冒血。他低头看问天录，纸页上“北境”两个字黑得发沉，像刚从坟土里挖出来。

“先回城。”孟红妆把他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你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韩小石还活着。”

“我听见了。”

“阴兵北上，至少有三日路程。”

孟红妆侧头看他：“你现在追出去，连白水村都走不到。”

萧彻闭了闭眼。耳边柳娘的喊声还在刮骨头。他把问天录合上，塞回怀里：“回城。”

到万灵城时，天色已经擦黑。城门口挂着三盏新魂灯，守门的是两名腰别柴刀的民壮，旁边站着个抱木矛的青面妖邻。

萧彻进城后先去南墙下的记名棚，把柳娘那一块木牌交给写字的老秀才。

“名字？”

“柳娘。白水村人。”

“可有家人？”

萧彻顿了顿：“一子，韩小石，十六，左腕有烫伤疤。现在北境阴兵队里，还活着。”

老秀才笔尖停住。

“照写。”

老秀才低头写下，写到“还活着”三个字时，手腕用得极重，墨在木牌上洇开一小团。

萧彻走出棚子，城内钟楼忽然响了。三声短，一声长。

韩照定下的城防暗号，急报。

两人赶到北墙，墙道上已经站满了人。韩照披着旧甲，趴在垛口后看城外。周九川提着风灯，脸侧有一道新擦伤。

“怎么回事？”萧彻问。

“第三名信使，回来了。”

城墙外三十步，雪地上趴着一个人，背上插着两根黑色短箭，正手脚并用地往城门爬。他穿着万灵城灰布信使短褂，腰间铜牌还在。

“开小门！”周九川喝道。

“等等。”韩照抬手，“弩手，压火光。”

八张守城弩同时转向城外。火盆被湿布一盖，墙道暗下来。

那信使又爬了几步，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声音：“别……别开门……有伏……”

左侧雪堆忽然炸开，三道黑影窜出，弯钩直抓信使脚踝。

“放！”

两支弩箭钉穿前后两道黑影，第三道翻身避开，黑袍下露出一张画满血纹的脸。他张嘴尖啸，城墙下的阴影里立刻站起七八个人。

那些人有的披旧魔鳞甲，有的腰间挂血幡，还有一人头顶妖骨面具，拎着锯齿短斧。

孟红妆眼神一冷：“旧魔、血修、妖军，倒真凑齐了。”

墙下血修抬手，一道血线射向信使后背。萧彻握住无名孤剑，却被韩照一把按住手腕。

“别用剑。弩机！”

三架弩同时转向，粗如儿臂的弩箭破空而下，把那血修连人带雪钉在地上。城门小扇开了一道缝，两名民壮拖着长钩探出，钩住信使肩背，将人硬生生拽进门内。

黑影趁势扑来。墙上滚下两排石灰，火油倾倒，火箭落下，城门前腾起一片白光似的火。

小门合拢，门闩落下。

信使被抬上墙道。他叫陈满，二十出头，原是州府驿站脚力，到万灵城后主动领了信使牌。

周九川撕开他背后的衣裳。两根黑箭都有倒刺，伤口已经发黑。

“往哪边走的？”

“雁回关……没到黑石坡……就中伏……”

“信呢？”

陈满把手伸进怀里，里面空空如也，只剩半截烧焦的绳头。

“被搜走了。”他咳出一口黑血，“他们知道我们派了几拨人……第一拨往东，第二拨往南……都没了……”

年轻弩手眼圈红了：“陈哥，别说了，医匠马上来。”

陈满死死抓住周九川袖子：“有个活口……被你们射死的那个……还喘气……他身上有牌……”

话音落下，他手指一松。

周九川把陈满的眼皮合上，取下他腰间铜牌。铜牌正面刻着“万灵”二字，背面刻了一个“三”。

“吊尸上来。找还没断气的。”

火熄后，城门开了一线。四名披盾民夫把钉在弩箭上的血修拖了回来。他胸口被贯穿，血纹在脸上一点点褪去，露出一张苍白瘦脸。

周九川把一只小瓷瓶凑到他鼻下。血修猛地吸气，整个人抽搐起来。

“这是蚀灵散。”周九川说，“你体内那点血气撑不过十息。回答我，痛少一点。”

血修忽然笑了，牙齿全是红的：“你们守不住……灵坛一响，各家都怕了……血主怕，妖军怕，旧魔那些躲在坟里的老东西也怕……”

孟红妆蹲下，剑尖抵住他完好的腿骨：“谁带的兵？”

“三路盟主……不是一家。北面阴兵压过来，西南妖军截道，血幡营吞流民……旧魔暗影负责摘灯杀使……”

“多少人？”韩照问。

“不止人……七千，八千，也许一万……四面一合，城里这些灯，一夜就灭……”

萧彻问：“为何现在合围？”

血修喉咙里滚出带血的笑：“归墟主坛醒了……真让你们把万灵坛续起来，散在地里的魂有处去，妖灵也有市，散修不再拿命换符……你叫诸位魔主吃什么？”

他声音忽然拔高：“你们以为只有我们怕？天上那些……”

旁边一名旧魔模样的俘虏尸体忽然抽动。韩照反应最快，举盾撞向萧彻。

一缕黑线从那尸体袖中弹出，擦着盾牌边缘钉入血修眉心。血修双眼圆睁，身子弓起，又重重摔下。

墙头所有弩手同时对准城外。雪野空空，风卷着黑灰掠过地面。

“好本事。”孟红妆冷冷道，“尸里藏线，杀人灭口。”

周九川从血修怀里摸出一块骨牌。骨牌正面刻着血滴、妖角、黑雾三道纹，背面刻了合围记号，四方线条都指向中间一点。

那一点旁边，写着两个小字。

万灵。

韩照把骨牌接过：“信使被截，路被封。我们不知道外头谁还活着，外头也不知道这里还撑着。”

“不是不知道。”萧彻望着城外，“他们想让万灵城变成聋子、瞎子，再一口吞掉。”

周九川皱眉：“城中粮还能撑二十日，弩箭剩七成，魂油只够十二夜。若四面合围，妖邻和流民先要乱。”

韩照说：“白日清点过，能上墙的青壮一千一百二十六人，剑士二百一十七，妖邻可战者三百，散修一百九十。真正听号令的，不到一半。”

墙道上没人接话。

萧彻低头看自己的掌心。伤口已经凝住，骨头里仍有柳娘那股寒意。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轻易拔剑。白日在白水村，他只接了一段残念，经脉便像被细针刮过。若再强行借执念冲阵，心神一旦被无数求救声拖进去，墙上这些人连最后的主心骨都没有。

“不能只等魔来。”他说。

韩照看过来：“你有办法？”

“信使走官道，他们自然好截。万灵城周围不只有路，还有猎户道、废矿沟、运盐河。雁回岭的人认得这些道。”

周九川立刻明白：“分成小队，不走一人。信也不写全，拆成数份，各走一路。”

“嗯。”萧彻道，“给边军的信，只写魔盟合围、万灵未破、请守北道，不要写灵坛细节。给剑宗的信，写旧魔与血修同阵，请他们查仙门内有没有人给魔盟让路。给凡俗州县的信，不求救兵，只让他们关城门、护粮道、别放生面孔入城。”

韩照点头：“凡俗城池未必敢救，但会怕。怕了，就不会轻易给魔盟送粮。”

周九川看向孟红妆：“孟少主，魔剑宗那边……”

“我会写。”她打断，“但我的信，不借万灵城的名义。”

萧彻转头。

“魔剑宗旧部这些年被血修和旧魔拆得七零八落，有人降，有人躲，有人还认我祖母的令。他们看见万灵城的信，未必来；看见我的剑印，至少要给一句回话。”

“若有人把你的信送给血修呢？”韩照问。

“那他最好先想想，自己脖子硬不硬。”

她取出一枚小小黑玉剑印。剑印缺了一角，底部刻着一个“孟”字。

老秀才被请上墙，按萧彻说的，一封封写得极短。孟红妆不用人代笔，把薄绢铺在砖面上，持剑划破指尖，一笔一划写血信。

萧彻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三行。

魔盟屈膝事天魔，截魂灯，吞生民。

孟红妆在万灵。

愿来者带剑，不愿来者封山，勿助血幡。

写完，她吹干血字，装入黑竹管，管口压上剑印。

信使换成七组，三人一组。有雁回岭老猎户，有曾在盐河撑船的汉子，有脚步轻的妖邻少年，也有两名话不多的魔剑宗女剑士。出城时都披白毡，背后负剑，连火折子都没带。

子时，北墙小门七次开合。第一组走废矿沟，第二组入枯杨林，第三组沿盐河冰面南下。剩下四组分别潜向雁回关、剑宗驿线、凡俗州县和西南旧道。

每组只带半封信。只有指定的人收齐，才知道全貌。

回城后，萧彻站在墙头上，直到七组白影全部没入雪夜。

孟红妆走到他身边：“你在想韩小石？”

“嗯。”

“北境鬼尊若真南下，魔盟合围就不是一局，是一张网。”

“所以更要让外头知道。”

“你救不了每一个被锁链拴着的人。”

萧彻看着脚下魂灯：“我知道。能记下一个，就少一个被他们说成无名鬼。”

她沉默片刻，没有再劝。

后半夜，城外传来两声短哨。墙道上的人立刻张弩，等了许久，却没有动静。天快亮时，南边雪林飞起一群寒鸦，紧接着有黑血顺着雪坡渗下。

派去盐河的那一组，没有回音。

第二夜，又有一组没能越过黑石坡。

第三夜，北墙魂灯忽然灭了一盏。守灯的妖邻少年追出去，在雪地里捡到一截断剑，剑身上缠着熟悉的黑布。他把断剑抱回来，跪在墙下，半晌没有出声。

有人开始偷偷收拾包袱，也有人堵在粮棚前，要求多发两日干粮。韩照没有抓，只让人把魔盟骨牌挂到粮棚外，又把陈满三人的铜牌摆在骨牌下面。

“想出城的，不拦。”韩照站在木台上说，“但路被封了，出城十有八九死。愿意留下的，领灯油，上墙。”

人群散去一半，另一半留了下来。

第四夜，雪停了。

萧彻坐在北墙更楼里，拿一块旧布慢慢擦无名孤剑。剑身没有出鞘，他的右手腕偶尔会轻轻发抖，经脉里那股灼痛没有停过。

孟红妆推门进来，把一碗冷掉的药汤放到桌上。

“喝。”

“什么药？”

“秦阿娘以前给猎户用的续骨草根，苦，死不了人。”

萧彻端起来一口喝尽，苦得眉头微皱。

就在这时，城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弩响。

不是万灵城的弩。

更楼上的人同时起身。韩照吹灭油灯，贴到窗缝后。雪夜安静得可怕。

片刻后，黑暗中传来三短一长的敲木声。

这是回信暗号。但不是他们原定的任何一种。

城上弩手缓缓抬弩。周九川抬手，示意所有人不要出声。

一根细竹管绑在长箭上，自北边雪林深处疾射而来，越过护城河，笃的一声钉在北墙木柱上。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箭来的方向，是雁回关。

两名民夫举盾上前，韩照亲自割断绑绳，把竹管取下。他先放在火上烤过，又拿银针探了管口，确认没有毒线，才倒出里面的薄绢。

薄绢上没有长篇大论。

只有两个粗重墨字，笔画像枪尖刻成。

来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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