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三个月的死刑通知

林鹿的第一反应是：这题我熟。

前公司有个客户，每次开会第一句永远是“这版哪里不对”。你答“整体都挺好”，他能冷着脸坐半小时；你直接甩他一句“您这需求写得像醉汉写的遗书”，他反而记你一辈子。

所以凯尔的“谁打的”，翻译过来只有一个意思——这人想挑事，但挑得很有分寸。

她没打算给他分寸。

“谁打的？”林鹿把管家手里的手帕连托盘一块拨开，下巴抬得刚好能俯视坐着的皇太子，“我打的。嫌它丑。”

满厅贵族集体低头看茶杯。

凯尔的灰眼睛眨了一下。

就一下，很短，短到像睫毛被风吹了。可林鹿干过三年甲方，这种停顿她太熟了——那是程序卡住的标志。

好。第一回合，没崩。

她转身往主位走，裙摆扫过凯尔椅背的时候，脚步顿了一拍，俯身，声音只够两个人听见：

“殿下要是来讨公道的，坐错茶会了。我这人，打自己都下狠手，打别人——”她笑了一下，没笑到眼睛，“您猜。”

凯尔没动，也没躲。

她直起身，坐下了。

【恶行值+120。当前 8590。】

系统那句“恭喜”还没蹦出来，林鹿在心里先把它掐死了。

省省吧，别出声，我还要算账。

账其实不难算。

回房以后她把门栓落下，坐在梳妆台前，拿眉笔在镜子边角上开始列数字。社畜的肌肉记忆，比系统绑定得还牢。

一天掉30。

一个月掉900。

从8000掉到0，大约两百六十多天。

她盯着那个数，眉笔尖顿了一下。

三个月零七天。

剧本给她的时间，比数值自然归零，快了一倍还多。

也就是说，这游戏压根没打算让她“熬到归零”。第28章那座火刑架，才是真正的到期日——到时候不管恶行值还有多少，只要剧情走到那儿，她就得烧。

“系统。”

【在。】

“火刑那章，是必触发？”

【主线节点：第28章，审判与火刑。偏离阈值30%以内，节点强制执行。】

“我要是偏离超了30%呢？”

沉默了半拍。

【世界重置，回到本章开场。您会再喝一次那杯毒。】

林鹿把眉笔搁下。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慢慢呼出一口气。

行。所以她的活儿不是“别死”，是在火刑架之前，把数值玩成一条漂亮的上坡路：得作恶，得作得像个合格的疯子，还不能真把人往死里推——因为女主得活着通关。

像个走钢丝的。

手里还得端着碗热汤。

她嗤了一声，拿起块冷掉的杏仁饼咬了一口，甜得发腻。

“那杯毒到底什么配方？真会死人吗？”

【原身使用的是'灰铃草汁'，剂量致昏，不致命。您吐得及时，暂无大碍。】

林鹿嚼饼的动作停了。

不致命。

她当然可以假装不知道，继续当那个把毒酒往莉娅嘴边送的蠢反派。可原身用的从来都是“不致命”的东西——灰铃草、痒粉、丢进喷水池……

一杯接一杯，毒得轰轰烈烈，毒得全世界都恨她。

可没一杯是真的想杀人。

镜子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又慢了半拍。

林鹿把饼干放下，没再盯它。

下午第二件事，是管家送来的账本。

牛皮封面，边角磨得发亮，是公爵府的家用总账。管家把册子放在她桌上时，嘴唇抿成一条线，放完就退了半步，像怕这东西咬人。

林鹿翻开第一页，就看见一串熟到发腻的数字：军械采购，三千套，单价高得离谱，签收人一栏却空着。

她翻到第三页，指尖停住了。

有一笔钱，走的是“抚恤”名目，领款的姓氏她认得——老管家姓莫尔，他儿子在边军当差。这笔“抚恤”三个月前就发了，可老莫尔的背比去年更驼，袖口补过两回。

林鹿合上账本，敲了敲桌面。

“莫尔。”

管家上前一步。

“你儿子那笔抚恤，三千银盾，他收到多少？”

管家没说话。

“一千二，还是八百？”林鹿把账本推过去，指甲点着那一栏，“剩下的，让谁吞了？”

大厅静得能听见钟摆。

老莫尔的脸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纸，一层层皱着往下塌。他没求饶，也没辩解，只是那双手在袍子边上攥得发白。

林鹿忽然很想骂人。

不是演的那种。

她站起来，拎着账本往外走，经过管家身边时，声音压得像刀背：

“去把马厩那个姓瓦德的外务叫来。就说是我让他来的。”

“小姐，瓦德大人他——”

“我知道他是谁。”她回头，笑了一下，嘴角往下压，是伊莎贝尔式的笑，冷，薄，带着点不讲理的骄，“我爸养的狗，我还没资格唤一声？”

她没再多看。

半个时辰后，瓦德来了。采购总管，胖，戒指戴了三枚，笑起来脸上的肉会把眼睛挤没。

林鹿坐在花厅里，没起身。

“瓦德叔叔，”她把账本摊在他面前的桌上，声音脆得像摔瓷，“我昨儿算账，算到一笔好玩的。三千套军械，每套多报四个银盾，三个月，你数数，够在王都买几栋房子？”

瓦德的笑僵在脸上。

“小姐，这是公爵府的账，外人不宜——”

“外人？”她站起来，手掌“啪”地拍在账本上，震得茶盏一跳，“我爸的钱，我翻得。你吞的那部分，是边军兄弟的棉衣和刀。”

她往前一步，个子比他矮了大半个头，气势却正好反过来。

“今天你给我两样东西。”她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把吞的吐干净，按名字送回边军家里。第二——”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放轻了。

“你敢少一个铜子，我明天就去军部，把这笔账念给那个瘸腿的老军务听。你猜，他是先砍你的手，还是先请你喝茶？”

瓦德脸上的肉在抖。

“小姐……这是公爵的意思，我不过是——”

“我爸的意思？”林鹿歪了下头，笑得漂亮又恶毒，“那正好。你回去告诉他，他女儿嫌他养的狗嘴太馋，替他教训了。”

她坐回去，端起冷茶，抿了一口。

“滚吧。”

瓦德几乎是退着出去的。

门关上那一瞬，老莫尔在廊下“咚”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得很实。他没哭，也没谢，只是把额头贴着地面，停了很久。

林鹿隔着窗子看了他一眼，把茶杯放下。

手是凉的。

【恶行值+380。当前 8970。】

系统这回没敢加评语。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直到老莫尔的背影一瘸一拐地走远了，才把指尖上那点凉意搓掉。

刚才那一出，够狠，够骄，够不讲理，完美贴合“疯批大小姐替父行凶、仗势欺人”的人设。

至于那个被她骂走的采购总管，明天就会在酒馆里跟人抱怨：阿斯特兰家那丫头，疯了，六亲不认。

而边军那几户人家，会收到一笔迟了三个月的钱。

恶是她背的。钱是他们拿的。

林鹿对着空花厅扯了扯嘴角。

“这班儿，上得还挺顺手。”

傍晚她去花园透气，走的是最招摇的那条碎石路。

莉娅就在路尽头。

金发编成松松的一条辫子，蹲在花坛边，手里捧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她一抬头，看见林鹿脸上那道还没褪的掌印，手里“啊”了一声，差点把东西摔了。

是中午那条绣百合的手帕。

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

林鹿脚步没停。

她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眼神扫得很快，快到像是嫌那块帕子脏了她的视线。

“谁的破布，丢我花园里了？”

莉娅站起来，手攥着帕子，指尖发白。“我……洗干净了，想还你。中午你——”

“我没丢东西的习惯。”林鹿打断她，声音懒洋洋的，眼睛已经看向别处，“别堵路，我嫌烦。”

她绕过莉娅，裙摆擦过那双绣着百合的白鞋，一步，两步。

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莉娅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怕被风吹散：

“你嗓子哑了。门口那个花瓶……我换了新的，里面的灰铃草味，挺难闻的。”

林鹿的脚步，顿了那么一下。

很轻，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她没回头。

“多事。”

一个词，甩在傍晚的风里，干干脆脆。

她走远了，背挺得像根刺，手心却慢慢攥紧了。

那条帕子是莉娅自己的。她看见角上的针脚，细得要命，跟公爵府绣娘的手艺不是一路。

是她自己绣的。

中午被推开的时候掉的那条。

林鹿把目光从自己攥紧的手上挪开，抬头看向王都灰紫色的晚霞。

三个月。

她得学会一件事：对她想保护的人，最安全的态度，是让对方觉得她不值一提。

哪怕对方哭起来，她得装没听见。

夜里，系统准时结算。

【当日结算：恶行值 +500（毒酒）+120（茶厅）+380（账本）。自然衰减 -30。】

【当前：8970。】

【剧情偏离度：2%。评价：开业大吉。】

林鹿趴在枕头上，闭着眼。

8970。一天就刷了快一千，听起来挺美。

可她知道，这种“大恶事”不是天天有。明天开始，她得自己造戏，还得演得不露痕迹。更麻烦的是那条偏离度——她今天骂凯尔、护老莫尔、放莉娅一马，全是剧本外的动作，却只偏了2%。

因为原身的疯，本来就不是冲着杀人去的。

那杯灰铃草，那笔被吞的抚恤，那句“别堵路”……

一桩桩，一件件，都顺着伊莎贝尔这副壳子往下淌，像它们本来就在那儿。

林鹿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镜子里那双眼睛，这回没慢半拍。

可她分明记得，下午她拍账本的时候，镜里的那只手，是先她半拍落下去的。

不是跟着她动。

是替她动的。

她闭上眼，把这件事先摁进肚子最底下。

明天还有皇太子的补课，有剑圣的伤药，有厨房里那个切菜从不眨眼的厨工，还有礼拜堂里那个笑得太干净的白蔷薇。

火刑架还远。

她得先把这出戏，一幕一幕，演成真的。

窗外，王都的钟敲了十二下。

黑暗里，梳妆镜的铜边，很轻很轻地响了一声。

像有人，在镜子那头，也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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