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测量

周三早上八点，设计基础课。

我提前十分钟到教室，把那支樱花针管笔和描好的图一起放进包里，周棠和陶乐跟在后面，周棠打了个哈欠，陶乐手里拿着半根油条。

“你两咋天晚上干啥了？”我问她们。

“熬夜画图，”周棠说，“画到两点，眼睛都花了，”

“我也是，”陶乐吃了口油条，“那个窗户怎么画都不对，最后随便画了个交上去。”

“老师会骂吗？”

“骂就骂，”周棠无所谓，“反正大家都画不好。”

我们找了后排位置坐下，沈砚舟和林晚坐在前面，沈砚舟回头看了我一眼，用口型说：“作业带了吗？”

我点点头，拍了拍包。

他转回去，没再说话。

八点整，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陈，短发，戴着眼镜，走路带风。她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扔，扫了一圈教室。

“我是你们的设计基础课老师，陈瑾。”

教室里安静了。

“这门课，”她说，“不是教你们怎么画好图，是教你们怎么理解建筑。建筑不是画出来的，是建出来的。你们画的每一根线，都要知道它代表什么。”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尺度。

“第一个作业，”她说“测量。两人一组，选校园里一个建筑，测它的尺寸，画平立部全套。两周后交，”

教室里一片哀嚎。

“老师，”有人举手，“两人一组？那我和谁一组？”

“自己找，”陈老师说，“找不到就抽签。”

大家开始交头接耳，找搭档。周棠立刻抓住陶乐：“咱两一组！”

“好！”

许清没人找，她太高冷了，大家不敢靠近。她安静的坐着，翻书。林晚和沈砚舟显然已经是一组了，两人低声说着什么。

我坐在位置上，有点懵。

我也没人找。

我刚来澜大，认识的人只有宿舍三个和林晚沈砚舟。周棠陶乐已经组队了，许清，我不敢去问。

"栖月。"

林晚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站起来："栖月，你和沈砚舟一组吧。"

我愣了一下。

沈砚舟也回头看我，挑了挑眉，没反对。

"好、好的。"我说。

"那就这么定了，"陈老师拍手，"接下来讲测量方法。测建筑不是拿尺子随便量，你要先观察建筑的朝向、入口、结构体系。然后用皮尺、测距仪，或者最简单的步测。"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平面图："从入口开始，量开间、进深、层高、门窗位置。注意，所有尺寸都要闭合你量一圈回来，总尺寸要对得上，对不上就是量错了。"

她讲了四十分钟，从测量工具讲到绘图比例，从轴网讲到标注规范。我记了满满三页笔记。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老师最后说了一句："两周时间，别拖到最后一天。测量是基本功，基本功不扎实，后面设计课你们会哭。"

大家收拾东西往外走。沈砚舟走过来："走吧，去选建筑。"

"现在？"

"现在，"他说，"趁上午光线好，先看现场。"

我们在校园里转了一圈。

澜大校园很大，建筑也很多有老苏式红砖楼，有新建的玻璃幕墙教学楼，有圆形的体育馆，还有仿古的图书馆。

"选哪个？"我问。

"别选太复杂的，"沈砚舟说，"第一次测量，选一个简单的。你看那个。"

他指了指操场旁边一栋两层小楼，红砖墙，坡屋顶，窗户是木框的，很旧，但结构清晰。

"旧体育器材室，"他说，"结构简单，矩形平面，坡屋顶，适合练手。"

"好，就这个。"

我们走过去。器材室门锁着，但可以从外面量尺寸。沈砚舟从包里掏出皮尺和笔记本，我掏出速写本和铅笔。

"你量开间，"他说，"我量进深。"

"好。"

我拉着皮尺一端，从建筑一角走到另一角。皮尺拉直，读数：12.6米。

"12.6米，"我报数。

他记下来："进深8.4米。层高呢？"

高没法直接量，我们目测了一下，一层大概3.6米，二层差不多。

"先记3.6米，"他说，"回头再核实。"

我们绕着建筑走了一圈，量了所有门窗的位置和尺寸，记了屋顶坡度，数了砖的层数推算墙厚。太阳渐渐升高，晒得后背发烫。

"歇会，"沈砚舟说，"去树下整理数据。"

我们走到操场边的梧桐树下，坐在长椅上。他把笔记本递给我："你画草图，我把数据填进去。"

我打开速写本，画了一个简单的矩形，标出长宽，然后把门窗位置画上去。画着画着，发现一个问题。

"学长，"我说，"门窗位置对不上。"

"怎么对不上？"

"你看，"我指着草图，"南面三个窗，间距应该是均匀的，但我量的数据，这个窗离墙角1.2米，那个窗离墙角1.5米，差了30厘米。"

他凑过来看，皱眉："再量一遍。"

我们又回去量了一遍。这次更仔细，皮尺拉直，读数精确到厘米。

"1.35米，"我报数。

"这边也是1.35米，"他说，"中间那个窗居中。刚才量错了。"

"哦。"我有点不好意思，"我皮尺没拉直。"

"正常，"他说，"第一次都这样。记住，测量要反复核实，一次量准很难。"

我们把所有数据重新整理了一遍，画了一张完整的草图，标注了所有尺寸。画完已经十一点半了，太阳晒得我们满头汗。

"去吃午饭？"他问。

"嗯。"

我们往食堂走。路上，他突然说："你量尺寸的时候很认真。"

"嗯？"

"蹲在地上看皮尺读数，眼睛都快贴上去了。"

我脸有点热："我怕量错。"

"怕错是好事，"他说，"但也不用那么紧张。错了可以改，测量本来就是不断修正的过程。"

"嗯。"

"对了，"他从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我，"喝。"

"谢谢学长。"

"嗯。"

我们走到食堂门口，遇到了林晚和许清。林晚端着餐盘，许清跟在后面。

"你们测完了？"林晚问。

"差不多了，"沈砚舟说，"草图画好了，回去画正式图。"

"栖月，"林晚看向我，"你跟砚舟一组，好好学，他测量很厉害的。"

"我知道。"

许清没说话，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还是让我看不透。

"清姐，"我试探着问，"你和谁一组？"

"我自己，"她说，"没人跟我组。"

"那"

"不用，"她打断我，"我一个人方便。"

她端着餐盘走了。林晚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问了"。

下午没课，我回宿舍画正式图。

A3图纸，1:100比例。我先用铅笔打底稿，画轴网，然后画墙体，再画门窗，最后标注尺寸。画到一半，发现轴网间距算错了，12.6米除以三开间，每间应该是4.2米，我画成了4米。

擦掉重画。

画到层高标注的时候，又卡住了，坡屋顶的檐口高度和屋脊高度怎么标？我翻笔记，陈老师讲了，但我没记全。

手机震了一下。

沈砚舟："画得怎么样？"

我拍了一张画了一半的图发过去："卡住了。屋顶标高不会标。"

过了几秒，他回："我在建筑馆207，过来。"

我抓起图纸跑过去。

建筑馆207是建筑系的专业教室，里面全是绘图桌，墙上贴满了学生的作业。沈砚舟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一张大图，正在用针管笔描线。

"给我看。"

我把图纸铺在他桌上。他看了一遍，圈出几个地方。

"轴网改对了，"他说，"但这里屋顶的标高，要标檐口和屋脊两个点。檐口标高3.6米，屋脊标高5.4米，用三角形标高符号标在剖面图上。"

他拿过笔，在我的图上画了一个标高符号："这样。"

"还有，"他指了指门窗，"门窗编号没写。门用M1、M2，窗用C1、C2，按顺序编。"

"好。"

"还有尺寸标注，"他圈了最外面那圈尺寸，"三道尺寸线，最里面是门窗洞口尺寸，中间是轴线尺寸，最外面是总尺寸。你现在只画了两道。"

我看了看，确实少了。

"学长，"我说，"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画多了就记住了，"他说，"我大一测量的时候，画废了五张图。"

"真的？"

"真的，"他笑了笑，"当时觉得自己永远画不对。后来画到第六张，突然就通了。"

"那你现在画得很好。"

"还行。"

他低头继续描自己的图。我坐在他旁边，按照他说的修改，加标高符号，编门窗号，补第三道尺寸线。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针管笔划过纸面的声音。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手上，他握笔的姿势很稳，线条一笔到位，没有犹豫。

我忍不住又偷看他。

他又发现了："又看我干什么？"

"没、没什么。"

"你每次偷看都被我发现。"

"我没有偷看"

"你有，"他放下笔，看着我，"看就看了，光明正大地看。"

我脸一下子红了，低头改图，不敢看他。

他笑了一声，没再逗我。

改完图已经下午五点了。

我把图纸收好，准备回宿舍。沈砚舟也收拾东西："一起走？"

"嗯。"

我们走出建筑馆，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校园里人来人往，有人骑车，有人跑步，有人在草坪上坐着聊天。

"栖月。"

"怎么了？"

"你画画的时候，"他说，"很安静。"

"嗯？"

"就是，"他想了想，"很专注，周围什么都听不见。我第一次见你，在社团招新的时候，你坐在桌前画速写，旁边那么吵，你头都不抬。"

"我画画就这样，"我说，"一画就忘了时间。"

"挺好的，"他说，"做什么都要专注。"

我们走到东区七号楼下面。他停下："明天继续画剖面，画完给我看。"

"好。"

"嗯，"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

"嗯？"

"你上次说，你爸爸是施工员。"

我心里一紧。

"他"沈砚舟斟酌了一下，"他出事的时候，你多大？"

"十四。"

"十四，"他重复了一遍，"那你现在……"

"二十，"我说，"六年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学长，"我突然问，"你为什么问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

"因为，"他说，"我理解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失去的感觉，"他说，"还有不理解为什么。"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了。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角，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回到宿舍，周棠和陶乐正在吵架。

"你凭什么用我的橡皮！"周棠喊。

"我借一下怎么了！"陶乐理直气壮。

"你借了不还！"

"我忘了！"

许清坐在书桌前，戴着耳机看书，对两人的争吵充耳不闻。

"别吵了，"我说，"我饿了，去吃饭吧。"

"走！"周棠立刻停战，"吃食堂还是外卖？"

"食堂吧，"陶乐说，"省钱。"

我们三个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周棠问我："栖月，你跟沈学长一组，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他教了我很多。"

"我就知道！"周棠拍桌子，"他肯定对你特别好！"

"没有特别好，"我说，"他就是认真。"

"认真？"陶乐笑了笑，"他对别人可没这么认真。上周有个女生问他问题，他说了两句就让人家自己看书。"

"真的？"

"真的，"周棠点头，"他对你是真的不一样。"

我低头扒饭，没说话。

吃完饭回宿舍，许清还没睡。她摘了耳机，突然说："栖月。"

"嗯？"

"我上次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句？"

"让你跟他保持距离那句，"她说，"我不是针对你。"

"那是为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她终于开口，"他前女友，是我室友。"

我愣住了。

"大一的时候，"许清说，"他们在一起半年，然后分了。分得很不愉快。我室友她难受了很久。"

"所以你不喜欢他？"

"不是不喜欢，"许清说，"我是怕你再受伤。他这个人看起来温和，但其实很有距离感。他对你好，可能只是出于学长对学妹的责任感。别太当真。"

我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我知道了，"最后我说，"谢谢清姐。"

"嗯，"她重新戴上耳机，"睡觉吧。"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许清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前女友、分得很不愉快、距离感、责任感。

我想起他给我递水，给我撑伞，教我画画，深夜在图书馆陪我改图。这些是责任感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好像有点在意他了。

这个认知让我有点慌。我刚上大学，刚重新开始，我不想再陷进任何复杂的关系里。云澜的那段记忆还在我心里，虽然已经不痛了，但我不想再经历一次。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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