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班会

周一晚上七点，我提前半小时到了教室302。

这次我没坐在第一排，坐在第一排太显眼了，我怕林晚又拿我当范例。我选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速写本摊开，铅笔摆好。

周棠和陶乐一起进来，手里各自拎着一袋奶茶。

“栖月！”周棠把一怀插好吸管的奶茶，放在我桌子上，“给你带的，三分糖去冰，”

“谢谢。”我吸了一口，是芋泥波波，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爱喝这个？”

“上周六你喝的就是这个，”陶乐说，“我记性好。”

“好，”我点头，“下次我请你。”

“别，”陶乐摆手，“我喝奶茶不长胖，你喝也不长，但是周棠喝了一口胖三斤。”

“陶乐！”周棠扑过去掐她的脖子。

两人打成一团。

许清最后一个到，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手里拿着一本书，坐下就翻开看。林晚和沈砚舟一起进来，林晚抱着一堆A3纸，沈砚舟拿着白板笔。

她把大家的画一张一张贴在白板上，用磁铁固定。

陶乐的野猫、周棠的西兰花树、许清的破窗、林晚自己画的一张厂房入口透视，每张都点评了一遍。陶乐的猫被夸"神态抓得好"，周棠的树被说"抽象得很有勇气"，许清的窗被林晚拿起来仔细看了半天："这个裂纹画得真好，你怎么画的？"

"用针尖刻的，"许清说，"先画轮廓，再用针刻出裂纹，最后用铅笔轻轻扫一层。"

"厉害，"林晚把画贴回去，"大家可以向清姐学习，多尝试不同的方法。"

然后她贴上了我的两张画。

先贴的是全景画得一般，透视有点歪，林晚看了一眼就过了。然后她贴了那张螺旋楼梯。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这张……"林晚凑近看了看，"是栖月画的？"

"嗯。"我有点不好意思。

"非常好，"她转头看大家，"你们看这个透视，螺旋楼梯的椭圆画得很准，中轴线没歪，扶手间距均匀。还有这个质感，"她用手指点了点纸面，"铁锈的粗糙感和金属的反光都出来了。这是怎么画的？"

"4B侧锋蹭的，"我说，"然后用橡皮擦出高光。"

"对，"林晚点头，"方法用得恰到好处。栖月这张画，是今天所有作业里最好的。"

周棠在后面鼓掌："栖月牛逼！"

陶乐跟着拍："栖月大神！"

我脸有点热，低头喝奶茶。

"不过，"林晚话锋一转，"有一个小问题楼梯底部的阴影不够重。铁楼梯在阳光底下，投影应该更实一些，现在有点飘。"

"这里，"沈砚舟突然开口，他走到白板前，"还有扶手的转折处，线条可以再肯定一点。现在有点犹豫，线太软了。"

他拿起红笔，在我的画上轻轻画了两笔，一道加深的阴影，一根加粗的扶手线。

就两笔，画立刻不一样了。

"对，"林晚说，"就是这样。线条要肯定，画错了可以改，但下笔的时候不能犹豫。"

我盯着那两笔红痕，心里有点复杂被夸了，但也被挑出了毛病。不过沈砚舟改的那两笔确实让画更完整了，我挑不出问题。

"栖月，"林晚说，"你这张画我拍下来，发社团群里当范例，可以吗？"

"可以。"

林晚掏出手机拍照，发到群里。群里立刻炸了。

陶乐：【栖月大神！！！】

周棠：【给大佬递奶茶！】

某个我不认识的社员：【这是新生画的？？太强了吧】

林晚：【@江栖月 继续保持】

我低头看手机，不知道回什么，发了个"谢谢"的表情包。

沈砚舟站在我旁边，低声说："别得意，进步空间还很大。"

"我没得意。"

"你嘴角在上扬。"

我下意识摸了摸嘴角，真的在笑。我赶紧压下去："没有。"

他笑了一下，没拆穿。

点评完画，林晚开始讲这周的内容，剖面图。

"剖面图就是把建筑切开，看内部结构，"她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房子，然后画了一条虚线，"像切蛋糕一样，切开的地方画剖面线，没切到的地方画轮廓线。"

她讲得很细，从剖切符号讲到材料图例，从标高讲到尺寸标注。我跟着记笔记，记了满满两页。

沈砚舟补充了几句："剖面图最重要的是选对剖切位置。你要剖到最有代表性的地方，楼梯、门窗、结构变化。随便切一刀，什么信息都没有，那叫浪费纸。"

"还有，"林晚接话，"剖面线不能乱画。混凝土、砖、木材、保温层，每种材料的图例都不一样，考试画错是要扣分的。"

周棠举手："学姐，考试考剖面图吗？"

"考，"林晚说，"期末作业就是一个建筑的平立剖全套。"

"全套？"周棠脸色变了，"平、立、剖都要画？"

"都要。"

"那我不行了，"周棠瘫在椅子上，"我现在连立面都画不明白。"

"慢慢来，"陶乐拍拍她，"我陪你画。"

"你陪我画你也画不明白。"

"那我们一起画不明白，至少有个伴。"

林晚笑了："你们两个，别在这儿演苦情戏。不会的课后问，我和沈砚舟都在。"

散会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

大家陆续走，周棠和陶乐去操场散步，许清回宿舍，林晚留下来整理白板。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沈砚舟走过来。

"你等一下。"

"嗯？"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A3纸，递给我。"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看是一张剖面图练习，画的是一个简单的两层小楼，平立剖都有，但剖面部分留了空白，旁边写着："补全剖面，标出标高和材料图例。"

"练这个，"他说，"周三之前画完，我帮你看。"

"好，"我把纸夹进速写本，"谢谢学长。"

"别光谢，"他说，"画完给我看。"

"一定。"

他点点头，走了。

我抱着速写本回宿舍，路上翻那张练习纸看。小楼很简单，但我从来没画过剖面，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楼梯怎么剖？楼板多厚？墙体用什么图例？

一头雾水。

回到宿舍，许清已经洗完澡了，坐在书桌前看书。周棠和陶乐还没回来。

"清姐，"我凑过去，"你会画剖面图吗？"

"会一点，"她放下书，"怎么了？"

"沈学长给了我一张练习，"我把纸递给她，"我不会。"

她拿过去看了看："这个不难。你先确定剖切位置一般剖楼梯，因为楼梯能体现层高变化。然后画剖到的墙体，用混凝土图例，再画没剖到的门窗，用轮廓线。标高从室外地坪开始算，正负零是一层地面。"

她讲得很清楚，但我听得一知半解。

"我还是不太明白……"

"这样，"她拿出自己的速写本，翻到某一页，"我画给你看。"

她画了一个简单的剖面两层楼，楼梯，门窗，标注了标高，画了材料图例。线条干净，标注清晰。

"照着这个思路画，"她说，"不懂的再问我。"

"谢谢清姐！"

"嗯。"她顿了顿，"沈砚舟给你的练习？"

"嗯。"

"他对你挺上心的。"

我脸又热了："没有，他就是负责。他是学长嘛。"

许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看书。

周二晚上，我在自习室画那张剖面图。

画了两个小时，画废了三张纸。楼梯的踏步总是画歪，标高标注的位置不对，材料图例画得像蚯蚓。我把笔一摔，趴在桌上不想动了。

手机震了一下。

沈砚舟："画完了？"

我拍了一张画废的纸发过去："画废了。"

过了两秒，他回："我在图书馆三楼，过来。"

我抱着速写本跑到图书馆三楼，他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几张图纸，旁边放着一杯咖啡。

"给我看。"

我把那三张废纸递给他。他翻了一遍，没笑，也没批评。

"问题不大，"他说，"你楼梯踏步画错了，踏步高度和宽度有固定比例，一般150mm高、300mm宽，你画得太陡了。"

他拿过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楼梯剖面："你看，这样。踏步要均匀，不能忽高忽低。还有标高，"他圈了我标错的地方，"标高要标在剖切到的结构板上，不是随便找个地方写个数字。"

他讲得很慢，每讲一步就让我跟着画。我跟着他画，画了一遍，又画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楼梯终于像楼梯了，踏步均匀，扶手高度合适，剖切到的楼板画了混凝土图例。

"这张可以，"他看了看，"继续把剩下的补完。"

我就继续画。他坐在我旁边，看自己的图纸，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的路灯亮了，照在他侧脸上，轮廓很清晰。

我画着画着，忍不住偷看他。

他注意到了，抬眼看我："看我干什么？"

"没、没什么，"我赶紧低头，"画错了。"

"哪里错了？"

"标高，标错了。"

他凑过来看："这里，"他用笔尖点了点，"正负零应该在一层地面，你标在室外地坪了。差了450。"

"啊……"

"改过来。"

我改过来，继续画。

画完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图书馆要闭馆了。我把画好的剖面图递给他看。

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可以了。比第一遍好太多。"

"真的？"

"真的，"他把纸还给我，"不过记住，剖面图不是画完就完了，你要理解你画的是什么，每一根线代表什么结构，每一个标高是什么意思。不理解的话，画得再好看也是空的。"

"我记住了。"

他收拾东西，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走吧，闭馆了。"

我们一起下楼。图书馆门口，晚风有点凉，我抱了抱胳膊。

"冷？"他问。

"有点。"

他没说什么，但走在我外侧，帮我挡了点风。

走到东区七号楼下面的时候，他停下。

"周三上课之前，把这张图再描一遍，"他说，"用针管笔，练线条。"

"好。"

"还有，"他从包里拿出一支针管笔，递给我，"这个给你。我多买的。"

是一支0.5的樱花针管笔，黑色的，笔帽上还贴着标签。

"谢谢学长。"

"嗯，"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

"嗯？"

"周三上课，我要检查。"

"知道了。"

他走了。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支针管笔，笔身冰凉，但握在手里很踏实。

上楼的时候，许清还没睡，坐在书桌前看书。

"这么晚？"她问。

"去图书馆了，"我说，"沈学长教我画剖面图。"

"他教你？"

"嗯，我画不出来，他给我讲了讲。"

许清合上书，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不是好奇，不是警告，是审视？

"栖月，"她说，"你跟他保持点距离。"

又是这句话。

"为什么？"我问，"清姐，你到底为什么不喜欢他？"

"我不是不喜欢他，"许清说，"我是……"她停了一下，"算了，你以后就知道了。"

"以后？什么以后？"

她没回答，躺下睡觉了。

我坐在书桌前，把那支针管笔放在笔筒里，和HB、2B、4B铅笔排在一起。笔筒里多了一支黑色的针管笔，很显眼。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速写本，翻到空白页，用那支针管笔描了一遍剖面图。

线条很稳，很直。

我想起沈砚舟说的话，"线条要肯定，下笔的时候不能犹豫。"

我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

窗外又响起了吉他声。还是那个人，还是那首不成调的曲子。但今晚我听着，觉得没那么难听了。

我合上速写本，关灯睡觉。

闭上眼睛之前，我想了一件事。

许清到底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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