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阴天我和沈砚舟约了去器材室补测几个数据,昨天画的剖面图上,屋子高度和檐口高度的比例总觉得不对,得回去再核实一遍。
我带了速写本、铅笔、皮尺,还有一把折叠伞。出门的时候周棠看了一眼天:"栖月,带伞干嘛?又没下雨。"
"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我说,"备着。"
"你还挺细心。"
"嗯。"
我走到建筑馆门口,沈砚舟已经到了,手里拎着一个工具包,里面装着测距仪和卷尺。
"走吧,"他说,"趁还没下雨。"
我们往操场那边走。起风了,吹得梧桐树叶摇。天越来越暗,像要塌下来一样。
"要下大雨,"沈砚舟抬头看了看天,"得快一点。"
我们加快脚步。到了器材室,他掏出测距仪,我拿出皮尺。
"我测屋子高度,"他说,"你测檐口。"
"好。"
我站在墙根底下,把皮尺往上举。皮尺不够长,够不到檐口。我踮起脚,还是差一截。
"够不到?"他问。
"嗯。"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伸手把皮尺接过去,举过头顶。他比我高一个头多,轻松够到了檐口。
"3.85米,"他读数。
我记下来。
然后他测屋子测距仪对准屋顶最高点,"嘀"一声,读数出来:5.42米。
"记下来,"他说,"屋脊5.42,檐口3.85,高差1.57米。"
我低头记数字。刚写完第一个字,一滴雨砸在我手背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下雨了!"我说。
"快,"他看了一眼四周,"进屋檐底下。"
我们跑到器材室门口的屋檐下。雨瞬间就大了,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风把雨吹斜了,屋檐也挡不住,我们的裤脚全湿了。
"这雨……"我看着外面的雨幕,"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嗯,"他靠在墙上,"等会儿吧。"
器材室的门是锁着的,但屋檐下有一小块干燥的地方。我们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雨声很大,盖过了一切,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一方屋檐和漫天的雨。
我抱着速写本,有点冷。
"冷?"他问。
"有点。"
他看了看我,没说什么,但往我这边挪了半步,帮我挡了点风。雨斜着打过来,落在他肩膀上,他的衬衫湿了一片。
"学长,你衣服湿了。"
"没事。"
"伞在我包里,"我说,"但一把伞两个人打,还是会淋到。"
"那就挤一挤。"
我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挤一挤。又不是没淋过雨。"
我打开包,掏出伞,撑开。伞不大,两个人打确实有点挤。我把伞举起来,他伸手接过去:"我打吧,你高。"
"我比你矮。"
"我说伞,"他笑了一下,"伞比我高。"
他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
"伞歪了,"我说。
"没歪。"
"你肩膀湿了。"
"我皮厚,"他说,"不怕。"
我没再说话。雨越下越大,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了,远处的教学楼在雨雾里模糊成一片灰色。屋檐下的空间很小,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雨水的潮气。
"栖月。"
"嗯?"
"许清跟你说了什么吧?"
"你怎么知道?"
"你这两天看我的眼神不对,"他说,"躲着我。"
"我没有"
"你有,"他打断我,"昨天在食堂,你本来要过来坐,看到我之后就拐弯走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点泥。
"她跟你说我前女友的事了?"
"嗯。"
"那你知道她是我前女友?"
"知道,"我说,"她说你们分了,分得很不愉快。"
"嗯,"他沉默了一会儿,"是不太愉快。"
"为什么?"
他看着外面的雨,没立刻回答。雨声哗哗的,像一道帘子把我们和外面隔开了。
"因为她觉得我不够在乎她,"他终于说,"她说我所有的时间都给了建筑,给她永远排在第二位。"
"是吗?"
"是,"他说,"她说得对。那时候我确实更在乎建筑。"
"那现在呢?"
他转过头看我。伞下的空间很小,他的眼睛离我很近,我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我自己。
"现在,"他说,"我觉得排在第二位的,也可以是建筑。"
我呼吸停了一下。
雨还在下,风把雨丝吹进伞里,落在我的脸上,凉凉的。我的心跳很快,快到我怕他能听见。
"学长,"我说,"我"
"不用现在回答,"他说,"我就是想告诉你,许清担心的那些事,我不是那种随便对人好的人。我对你,不是责任感。"
他顿了顿。
"至少不全是。"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脑子里乱成一团,云澜的脸、爸爸的脸、许清的眼神、还有眼前这个人湿了一半的肩膀。
"我……"我深吸一口气,"我需要时间。"
"我知道,"他说,"我不急。"
雨渐渐小了,从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远处有人撑着伞走过,操场上又有了人影。
"雨小了,"他说,"回去吧。"
"嗯。"
他收起伞,我们走出屋檐。地上全是水,我们踩着水往回走。他的衬衫湿了大半,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学长,"我说,"你衣服湿了,回去换吧。"
"没事,"他说,"回去吹吹就干了。"
"会感冒的。"
"我身体好。"
"那也不行,"我说,"感冒了谁教我画剖面图?"
他笑了一下:"那你请我喝杯热饮?"
"好。"
我们走到食堂门口,买了两杯热可可。我递给他一杯,他接过去,指尖碰到我的手,温热的。
"谢谢。"
"嗯。"
我们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喝热可可。窗外还在下雨,玻璃上全是水珠。
"栖月,"他忽然说,"你爸爸的事,你愿意跟我说说吗?"
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没什么好说的,"我说,"就是工地出了事故,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
"什么时候?"
"我十四岁那年,"我说,"夏天,也是这样的雨天。"
他安静地听着,没打断。
"那天早上他还跟我说,等这个工程结束,带我去海边,"我盯着杯子里的可可,"他说他从来没看过海。"
"然后呢?"
"然后下午就接到电话了,"我说,"他走了。"
我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握着杯子的手在抖,热可可晃出来一点,溅在手背上,烫了一下。
"对不起,"他轻声说。
"没什么对不起的,"我抬起头,"六年了,我已经……"
我停住了。
我已经什么?我已经不痛了?我已经放下了?
好像都不是。
"我已经学会一个人了,"我说。
他看着我,眼神很温柔。
"栖月,"他说,"学会一个人,不代表必须一直一个人。"
我没说话,低头喝可可。可可很甜,甜到有点发苦。
回到宿舍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周棠和陶乐在追剧,许清坐在书桌前看书。我收了伞,晾在阳台上。
"栖月,"周棠喊我,"你衣服怎么湿了?"
"淋了点雨,"我说,"没事。"
"沈学长呢?他没给你撑伞吗?"
"撑了,"我说,"雨太大,还是湿了。"
"哦,"周棠拖长了声音,"两个人撑一把伞,还是湿了。"
"周棠!"我脸热了,"你别乱想。"
"我没乱想,"她笑嘻嘻的,"我就是陈述事实。"
陶乐在旁边笑:"栖月,你耳朵红了。"
"热的。"
我逃进卫生间,关上门,靠在门上深呼吸。
镜子里的我,头发湿了,脸颊泛红,眼睛亮得不正常。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
冷静,江栖月。
你需要时间。
他说了不急。
你也需要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洗了把脸,换了干衣服,出来坐在书桌前。速写本摊开在桌上,画着器材室的剖面图,屋脊和檐口的标高已经改对了。
我拿起铅笔,在图纸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伞。
画完又觉得太明显,用橡皮擦掉了。
但纸上还是留了一点痕迹,淡淡的,擦不干净。
就像有些东西,一旦出现了,就擦不掉了。
晚上十一点,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手机震了一下。
沈砚舟:"睡了吗?"
我回:"没。"
"图纸改完了?"
"改完了。"
"拍给我看看。"
我爬起来,开台灯,把图纸拍给他。
过了几秒,他回:"很好。标高改对了,线条也干净。明天上课交陈老师。"
"嗯。"
"栖月。"
"嗯?"
"今天说的话,你不用有压力。我是认真的,但你可以慢慢想。"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我回了一个字:"好。"
"晚安。"
"晚安。"
我放下手机,关灯。
黑暗中,我想起他湿了一半的肩膀,想起他说"排在第二位的也可以是建筑",想起他说"学会一个人不代表必须一直一个人"。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明天还要上课,还要继续画剖面图,还要面对他,但我好像没那么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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