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檐下凉风吹，心事无人知

县城中学的校舍挨着山脚，风里依旧带着甘孜山里熟悉的凉意，只是这里再也没有爷爷奶奶屋檐下那种踏实的温暖。

十五岁的小然寄宿在学校，每个月都巴巴等着父母打来的生活费。爷爷奶奶没有收入，她读书的全部指望，都捏在父母手里。钱总是来得迟，数目也少，除去吃饭，几乎剩不下分毫。每到周末，她就得回到父母的住处。一推开门，总能看见花花和哥哥拿着手机，靠在沙发上说笑。姐姐花花比她大五岁，早就有手机，哥哥只长她一岁，手里的新机子换了没多久。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欢声笑语围着他们两个。

小然站在门边，书包带子勒着肩膀，安安静静地看着。之前她鼓起好大的勇气，跟父母提过想要一部手机，那时候爸妈是点头答应了的，说等后面给她安排。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承诺像山间飘走的云，再也没有下文。她不敢追问。

从小听着长辈的教诲长大，家里信奉佛教，族人的规矩根深蒂固，父母便是天。父母说的话，做儿女的只能顺从，若是争辩半句，就是不孝，是不懂事。这话，爷爷奶奶从前也跟她说过。所以再多委屈，她都压在心底，不敢出声。回到家里，休息从来不属于她。

花花可以窝在一旁玩手机，哥哥也只管自顾自玩耍，家务自然而然全都落到了小然身上。烧水、扫地、洗衣、做饭，收拾一家人换下的衣服。她弯着腰，一遍一遍擦洗灶台，手上沾着冷水，冻得发红。她心里藏着一个卑微的期盼：好好干活，听话顺从，父母看她懂事，就会愿意好好供她读书，说不定哪一天，还会兑现承诺，给她买一部手机。课间的时候，班里同学三三两两拿出手机，和远方的家人视频，刷视频，看外面的世界。小然只能坐在座位上，低头翻课本。她也想在想家的时候，给爷爷奶奶打一通电话，想看看山里的经幡，看看老人的模样。可她没有。

羡慕是藏不住的，像细小的刺，时不时扎一下心口。别人轻而易举拥有的东西，于她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奢望。有时候她夜里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悄悄想起在乡下读小学的日子。那时候守着爷爷奶奶，日子清贫，可她是被疼着的。没有这么多比较，没有冷眼和偏心。

可现在不一样了。

在这个家里，她永远是排在最后的那一个。好吃的先给哥哥姐姐，新东西先紧着哥哥姐姐，她的诉求，永远排在末尾，甚至直接被忽略。她不是没有难过，只是长久以来的传统束缚着她，她不能抱怨，不能顶撞。旁人也会劝她，父母养育她读书，已经是恩情，做儿女的，要懂得知足孝顺。

她只能把所有情绪埋进书本里。读书，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出路。她拼命刷题，认真听课，想着只要好好读出去，以后就能靠自己，不用再这样小心翼翼看人脸色，不用再眼巴巴等着别人施舍一点点温暖。这天傍晚，干完家务，她蹲在院子里洗菜，听见屋里花花和哥哥凑在一起，讨论新买的手机配件，笑声一阵阵飘出来。

小然的指尖浸在凉水里，轻轻攥紧。

她还不知道，往后的路上，会遇见登巴。登巴会明白，她的顺从不是愚孝，她的懂事，全都是委屈堆起来的。风掠过远处的山，经幡静静飘动。少年的心事，安静地藏在黄昏里，她只能默默扛着，一步一步，往前慢慢走。三年初中时光，熬得又委屈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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