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三年工厂沉浮

熬过了初入流水线手足无措、人人陌生的难熬阶段，我终于在富士康慢慢熬出了一点属于自己的安稳。刚来第一个月，我什么都不懂。

普通话口音重，说话别人听不懂；从来没有进过工厂，机器速度快得让人心慌。每天站十几个小时，双腿酸痛，手指被零件磨得发烫。别人熟练流畅，我笨拙慌乱，物料堆在我工位面前，每次都要组长帮忙收拾。同事不耐烦、流水线压力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十七岁，从甘孜大山逃出来，身上一无所有，没有家、没有依靠、没有退路。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活路。整整熬满一个月，我领到了人生第一笔工资：两千三百块。

攥着工资卡的那一刻，我站在厂区路边，鼻子酸得一直想哭。

那是我第一次靠自己双手挣来的钱，是我逃离放牛命运、逃离被放弃人生的证明。

我毫不犹豫，花了一千二，给自己买了一部真正属于自己的新手机。从小时候看着姐姐花花、哥哥人人都有手机，唯独我没有，羡慕了整整好几年。

小时候父母答应给我买，最后永远落空。

这一次，我靠自己，终于拥有了属于我自己的手机。手机拿到手的那一刻，心里又酸又满足。

我第一个电话，打给了远在甘孜的父母。

哪怕从小到大他们偏心我哥、偏心姐姐，从小把我丢给爷爷奶奶，初中毕业毫不犹豫放弃我的学业，逼我回家放牛，我心里依旧守着藏族从小的规矩——父母是天，子女必须孝顺。电话接通，我小心翼翼告诉他们，我在成都上班稳定了。

我妈开口第一句话，没有问我累不累、吃得饱不饱、住得好不好。

她只问：“工资多少？”我老实回答：“一个月大概两千多。”

我妈没有丝毫心疼，直接开口安排：

“那你每个月固定打一千五回家。按时打，不能少。”那一刻，心口像被石头压住一样闷痛。

我每天站流水线十几个小时，累到腰酸背痛，受尽冷眼委屈，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他们一句话，就直接定好了归宿。

我想反驳，我想说说我过得多难，我想留点钱给自己生活。可藏地的传统刻在骨子里。

父母之言大于一切，顶嘴就是不孝、不听话。

我咽下所有委屈，轻轻说了一句：“知道了。”

挂了父母的电话，我立马拨通了爷爷奶奶的号码。只有爷爷奶奶，是我这辈子唯一真心疼我的人。

电话那头，两位老人的声音温柔又牵挂，小心翼翼问我：

“然然，在外面过得苦不苦？有没有饭吃？有没有地方住？累不累啊？”听到爷爷奶奶关心的一瞬间，我所有强忍的坚强瞬间崩塌，眼眶瞬间红透。

我不敢告诉他们我睡过街头、不敢说我进厂受尽委屈、不敢说我每个月被逼着打走大半工资。我只能笑着撒谎，声音尽量轻松：

“爷爷奶奶，我过得特别好，我上班稳定了，我自己能挣钱了，你们放心。等我放假，我就回来看你们，给你们买好多好吃的。”

挂完电话，我站在宿舍阳台，悄悄掉了眼泪。没人疼的孩子，只能自己硬撑。

从十七岁，到二十岁。

我在富士康，不知不觉，熬了整整三年。

三年的时光，磨平了我的怯懦，磨掉了我的口音，磨出了我的坚韧。从一开始什么都不会、拖后腿、被嫌弃的普通新员工，

我凭着不怕苦、不怕累、事事认真的性子，一点点进步、一点点成长、一点点被领导看见。整整三年，我熬走一批又一批同事，熬过无数个加班的夜晚，熬过流水线枯燥重复的每一天。

最后，我凭着自己的努力，从普通员工，升成了流水线线长。其中所有的辛酸、所有的崩溃、所有夜里偷偷哭的时刻，只有我自己清楚。

这三年里，我的工资从来不稳定。

加班多的月份，能拿到三千多；

加班少、淡季的时候，只有两千出头可无论我工资多少，每个月一千五，雷打不动打回家。父母从来不会关心我的生活。

他们从来不会问我天冷有没有衣服穿、肚子有没有吃饱、上班累不累、手里有没有余钱。他们只记得：每个月十一点，要收钱。

每到月底晚上十一点，准时来电催促。

不关心人，只关心钱。

这漫长三年灰暗又辛苦的日子里，唯一的光亮，是小李。当初在我刚来、没钱买床品、最窘迫无助的时候，是陌生的他第一次给了我善意。

这三年，我们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休息、一起吃饭、一起逛厂区。

他温柔、踏实、性格很好，他父母恩爱家庭和睦，他是家里的独生子，从小被好好疼爱长大。我心里清清楚楚知道，他喜欢我。

他的眼神、他的照顾、他的包容、他的偏爱，我全部都懂。可我一直刻意装傻，一直刻意保持距离，一直悄悄隐藏所有心动。

我不敢接受。

我太清楚我的身世、我的家庭、我的拖累。

我身后是重男轻女极度偏心的父母、是无休止的索取、是原生家庭沉甸甸的枷锁。

我配不上他干净安稳的人生，我不敢耽误他，我不敢拖累他。我见过光，但我不敢伸手去抓。

所以三年以来，我把所有心动、所有感动、所有偷偷的喜欢，全部压在心底。

只敢把他当成最好的朋友，仅此而已无人偏爱，无人兜底。

我的成长，全是咬牙硬撑。

我的成熟，全是委屈换来。

我的三年工厂岁月，熬得辛苦，却也让我真正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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