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除名令

“站住。”

沈砚舟撑着执法殿外廊的石柱起身，左肩刚结痂的伤口崩开，血水渗出灰布衣衫。

他顾不上按住痛处，盯住从廊前走过的两名药阁弟子。

两人合抬的加封玉匣右下角，有一道三寸长的剑痕，边缘还残留着焦黑的火毒印记。

三日前在断魂谷，他用后背硬扛金乌庭修士一击，剑锋擦过匣身，留下了这道痕迹。

抬匣的高个弟子停下脚步，侧身挡住玉匣半边。

“执法殿重地，外门弟子不得喧哗，更不得阻拦药阁办差。”

沈砚舟扶着石柱喘了口气。

他在这里枯等了三天，连半粒止血丹都没见过，此刻只想求个明白。

“里面装的是不是月髓灵药？药效可还完好？”

矮个弟子打量了他两眼，认出这身血衣。

“你就是去断魂谷取药的沈砚舟？灵脉全断，还能撑到现在。”

他拍了拍匣盖。

“放心吧，首座刚亲自验过，月髓灵药分毫未损，封禁符也完好，这就送进内库。”

沈砚舟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靠回石柱。

“没损就好。”

两名药阁弟子抬着玉匣走下台阶。

廊角铜钟敲响，殿内传出执事弟子的声音。

“外门沈砚舟，入殿听宣。”

沈砚舟放开石柱，一步步迈过青石门槛。

殿内只点着两盏长明灯，执法长老褚无咎端坐在黑木案后。

案上没有伤药，只摆着一本摊开的宗籍册，以及一块正面朝下的外门木牌。

褚无咎搁下朱砂笔。

“沈砚舟，经药阁与戒律堂查验，你经脉尽断，丹田漏气，已无法聚拢灵息。”

“按天衡宗门规，凡失却修行根基者，不留山门。自即刻起，革去你外门弟子身份，入夜前自行下山。”

沈砚舟的视线落在那块木牌上。

十四岁入宗时，他领到的就是这一块，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

“长老，月髓灵药刚刚入库，宗门不打算问问我是怎么受的伤吗？”

“伤势缘由，守山弟子已有呈报，无非是路遇截杀，力战不敌。”

褚无咎端起茶盏。

“念在你护药有功，宗门没有追究你损毁法器、延误归期之责，已是网开一面。”

“那不是寻常截杀！”

沈砚舟牵动胸口内伤，呛出一声闷咳。

他用袖口擦去唇边的血，抬头盯住褚无咎。

“他们使的是金乌庭赤阳剑诀，一共三人。他们没搜我的储物袋，照面第一剑就冲着玉匣，连封匣的玄铁锁扣怎么破都清清楚楚。”

“我取药的路线和时辰，只有内务堂记录在案。金乌庭的人怎么会提前在那里等我？”

褚无咎喝茶的动作顿住。

他看了沈砚舟片刻，将茶盏放回案上。

“这些话，老夫会命书吏记入卷宗，交由内务堂核查。但查案是查案，除名是除名，两码事混不得一谈。”

“那就请长老一并记下，我回山时，药匣封禁未破，月髓灵药完好。”

沈砚舟按住肋下，站直了些。

“我是护药受伤，并非弃差逃命。”

褚无咎没有接话，拿起案上的除名文书，递给旁边的执事弟子。

“护药之功，功籍房会按例结算，绝不少你一枚灵石。至于查案结果，与你一个山外凡人再无干系。”

“拿着文书，去办交割。”

执事弟子走下台阶，将文书塞进沈砚舟手里。

黄麻纸上的墨迹尚未干透。

除了姓名籍贯，最醒目的是八个朱笔大字：

灵脉尽毁，不堪任事。

关于月髓灵药，关于断魂谷那场死战，半个字都没有。

沈砚舟将文书折好，揣进怀里，转身走出执法殿。

沿青石夹道往西百十步，便是外门功籍房。

沈砚舟把除名文书和身份牌放上柜台。

“结算断魂谷甲字号任务，另办离宗交割。”

中年执事翻开任务簿，核对片刻。

“月髓灵药，甲等功一次，赏下品灵石三十枚。你还余一百二十点功绩，除名后作废，只能趁现在换库房常备的杂物。”

“换两瓶止血丹，三包清创散，剩下的全换行军干粮。”

执事取出几个粗瓷瓶，放在柜台上。

“先说清楚，这些只能治皮肉伤，接不了灵脉。三纹续脉丹一颗就要五百灵石，你这点家底，远远不够。”

“我知道，能走到山下就行。”

沈砚舟拔开木塞，倒出两粒止血丹吞下，将剩下的药瓶与灵石收进灰布囊。

执事把身份牌丢进回收木箱，又看向他腰间。

“制式青钢剑得留下。你入宗时登记的私物在里间，自己去提。”

沈砚舟解下佩剑，放在柜台上。

剑鞘上还留着三道刀痕，其中一道几乎劈穿鞘身。

他松开手，进侧屋取回旧衣和两册《基础剑诀手札》。

出来时，布囊系带没扎紧，一册手札滑落在地。

门外走来的年轻弟子蹲下身，将书捡起。

“沈师……”

那人瞥见柜台上的除名文书，剩下一个“兄”字没能出口。

他把手札放在门边条凳上，低着头挤进了里间。

林平。

上个月练剑岔气，还是沈砚舟替他推宫过血，救回一条命。

沈砚舟弯腰捡起手札，拍掉封皮上的灰，塞回布囊。

跨出门槛时，他习惯性地扶了一下腰侧，只摸到空荡荡的衣带。

暮色四合，山风穿过外门广场。

沈砚舟捂着左肩，走到山门牌坊下，停住脚步。

古松下立着两道人影。

当先的女子身穿月白法衣，袖口绣着银色星纹，正是他的未婚妻裴照雪。

半月前，她刚测出月华圣体，被内门长老破格收录。

听见脚步声，裴照雪转过身。

看清他胸前的血迹，她眉头微蹙，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

“我听药阁的人说你伤得很重。这是内门赐下的凝血丸，你先服下。”

沈砚舟接过玉瓶。

“多谢。这三天，你去过外门药庐吗？”

裴照雪垂下眼帘。

“师尊正在助我稳固圣体本源，闭关不可中断。我昨日出关后，托人问过你的伤势，得知你并无性命之忧，才没过去。”

她侧过身，身后侍女捧上一只窄长的紫檀木匣。

匣盖掀开，红绸上摆着半块缺角的青玉佩，旁边压着一纸退婚文书。

天衡宗内门长老与沈氏族老的印鉴，都已盖好，只留着男方画押的一栏空白。

“砚舟，你灵脉尽毁，往后只能在山下过日子。”

裴照雪看着他。

“师尊命我三年内冲上月华境，日后还要代表宗门参加三宗会武。我会留在山上，往后也不会回乡成婚。”

“这桩婚约，就此解了吧。”

沈砚舟低头看向文书上的沈氏印鉴。

他回山不过三天，远在百里外的族老已经盖了印。

“我在药庐等消息的时候，你们就在办这件事？”

裴照雪没有否认。

“是。”

沈砚舟点了点头，从贴身衣袋中取出另外半块青玉佩，放进木匣。

两块玉佩碰出一声脆响。

他接过侍女递来的炭笔，就着匣沿签下姓名。

最后一笔落下，他将炭笔搁回文书上。

“从今往后，婚嫁各不相干。”

裴照雪看着匣中的玉佩，嘴唇动了动，又从袖中取出一袋金叶子。

“山下用金银更方便。这些你拿着，回乡置办几亩田产……”

“不必，宗门结了赏，够我下山。”

沈砚舟将凝血丸收进布囊，绕过主仆二人，走出牌坊。

裴照雪举着钱袋，直到侍女提醒夜露重了，才收回手。

她转身走向内门石阶。

护山大阵的光幕在沈砚舟背后合拢。

没了身份牌，阵法不再替他挡住寒气，湿冷的夜风灌进衣领，他拢紧了领口。

下山的九百九十九级青石阶，隐没在山雾里。

两侧每隔十丈立着一盏巡山灯笼，照出石面上细密的水珠。

沈砚舟只走了三十几级，肩头和肋下就疼得眼前发黑。

他扶着石栏坐下，倒出一粒凝血丸吞服。

药力散开，伤口总算不再往外渗血。

远处传来巡山弟子的说笑声，几盏灯火正朝这边移动。

沈砚舟撑着石栏起身，看向右侧密林。

入宗头半年，他做过杂役，记得半山腰往东有一条废弃的运矿便道。

那条路坡缓，也比正道短，出口就在山脚。

他不愿再与昔日同门照面，扶着树干钻进林中，拨开荒草，找到了乱石间的旧道。

青石板上积着落叶，缝隙里生满了苔。

沈砚舟折下一根硬木枯枝作拐，每走一步，都先探探前方路面。

约莫两刻钟后，山道拐进背阴的崖壁下。

前几日的暴雨冲出一道深沟，沟边几块石板歪斜着，底下露出黑黢黢的空隙。

沈砚舟避开那些地方，用木枝点了点靠近崖壁的一块石板。

石面没有松动。

他扶住崖壁，右脚踩了上去。

重心刚移过去，脚下便响起一声脆裂。

石板底下的支撑早被山水掏空，承不住他的重量，从中间断开。

沈砚舟脚下一沉，整个人坠了下去。

他丢开木枝，双手抓向崖壁，指尖抠住一条石缝。

锋利的石棱割开掌心。

他咬紧牙关，想将身体拉上去，肩头的伤口却骤然撕开，手指沿着湿滑的石面向下拖出血痕。

碎石脱落。

沈砚舟再也抓不住，连人带布囊摔进下方的黑洞。

后背撞上碎石坡，他护住脑袋，翻滚数丈，撞在一截横倒的朽木上。

胸口疼得吸不进气。

头顶仍在塌落，山石夹着泥土砸下来，堵住了他滚落的坡口。

沈砚舟蜷在朽木旁，等落石停了，才试着撑起身体。

他先摸了摸肩上的布囊。

系带没断，药瓶也还完整。

他抬起头。

来路已被碎石堵死，只剩几道狭缝透下月光。

借着微光，能看见地上散架的矿车，两条锈蚀的铁轨从脚边伸进黑暗。

沈砚舟扶着朽木站起，挪到石堆前推了推。

最外面的山石纹丝不动，顶上却又漏下细碎的泥沙。

他收回手，往后退开。

运矿道通着山脚，底下或许还有排风口。

沈砚舟撕下衣摆，包住血肉模糊的双手，背好布囊，沿铁轨往里走。

不到五十步，矿道就被坍塌的岩壁截断。

他贴着石壁摸索，摸到右侧时，手忽然停住。

岩石是热的。

沈砚舟将手掌挪开，又换了一处触碰。

仍是温热。

顺着热气摸过去，石墙间裂开一道半人宽的缝隙，干燥的风正从里面涌出。

他冻僵的手指渐渐有了知觉，肩头伤口被一熏，却疼得更厉害。

天衡山并非火山，山腹里哪来的热风？

沈砚舟没有往里钻，只贴近裂缝，侧耳去听。

黑暗深处传来一声低鸣。

“轰……呼……”

声音极沉，隔了十几个呼吸，才又响起一次。

脚边积灰随之跳动，几粒矿渣从头顶落下，砸在肩上。

沈砚舟按紧布囊，俯身拾起一块带尖角的矿石。

他握着矿石，望向裂缝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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