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揖礼告退,迈过执事堂的青石门槛,沿着碎石道往东走。
走出约莫二百步,一座双层飞檐楼阁立在平坝尽头,黑漆牌匾上写着“灵器阁”三个铜字。
阁门敞开,右侧石桌后坐着一名清瘦老者。他须发半白,身穿青布执事袍,正低头翻看一摞泛黄的器物名册。
沈砚舟停在石桌三步外,拱手道:“弟子见过执事。”
老者翻页的手停了下来,抬眼打量他一番:“面生得很,刚入山?来办什么差事?”
沈砚舟解下腰侧的白桦木牌,双手递上:“弟子沈砚舟,刚在执事堂登册入杂役房。陆执事吩咐我来领一件粗铁器具,平日当差防身。”
老者接过木牌,对着册子核验一番,确认上面留有陆远的灵力刻痕,便将木牌推回桌沿。
“老夫姓陶,是灵器阁一层管事。”他指了指阁门,“杂役弟子只能在第一层挂灰木签的器具里挑一件。二层设有禁制,没有首座或内门手令,不能擅入。”
沈砚舟收回木牌,重新系好:“弟子明白。”
陶执事见他左肩衣料下露着绷带,提醒道:“一层角落里堆着不少旧家伙,分量沉,拿着累赘。你底子虚,挑把柴刀或铁棍便好,别贪大求重。”
“多谢执事提点。”
沈砚舟迈进阁内。
厅堂宽敞,十余排兵器架纵横排列。架上陈列着刀剑、铜棍、齐眉枪和铁胎护腕,器身泛着微弱灵光,刃口与握柄处留有不少磕碰痕迹。
沈砚舟沿着兵器架缓步走过,在一排长剑前停下。
他取下一柄三尺青钢剑,握住剑柄挽了个剑花。剑身不过三四斤,挥动轻快,收势时剑尖却微微发颤。
从前在天衡宗外门,他使惯了加厚脊背的重刃。这种窄剑若撞上硬兵器,容易脱手折断。
他将长剑放回架上,又取起一把宽背短刀试了试。刀背虽厚,重心却偏在刀头,劈砍省力,回防却慢,与他练熟的剑路不合。
沈砚舟把短刀放回原处,继续往里走。
他如今挂着杂役名头,领不到灌注灵纹的精良兵刃。胸腹支脉又闭塞大半,与人动手撑不了几招,过于依赖灵力的器具并不适合他。
转过大半圈,他在西墙边停下,正要拿起一把七斤重的黑铁***,丹田气海忽然震了一下。
悬在气海中央的金色火种轻轻晃动,分出一缕金线,沿着刚接续的胸口主脉向上游走。
沈砚舟收回手,没有妄动。
那缕金线避开闭塞的支脉,经过右肩,钻至掌心,隔着皮肉牵引着他望向东北角。
背光处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青石台,旁边堆着几只装废铁的旧木箱。石台上横放着一柄黑色重剑,剑脊覆满浮灰,剑尾的挂签麻绳已经腐烂。
沈砚舟走到石台前。
掌心那缕金线透体而出,贴着乌黑剑脊游走一圈,随即散去。气海中的火种也恢复了平静。
他伸手拂去剑柄上的灰,五指收拢,提了一下。
重剑纹丝未动。
沈砚舟调整呼吸,调出气海底部一成淡金星息,绕开胸口淤堵的细脉,灌入右臂。他双脚踩实,双手握紧剑柄,腰背发力。
乌黑剑身擦过石台,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一寸寸离开台面。
刚提起三寸,沉重的坠力便压了下来。左肩新长好的嫩肉绷紧,胸腹主脉也泛起酸胀。沈砚舟没有硬撑,卸力将重剑放回石台,扶着台沿缓了两口气。
这剑少说有二百余斤。寻常灵息境弟子若不运足灵力,根本抡不起来。
沈砚舟吹散剑身上的灰,俯身查看。
剑体乌黑,两侧剑刃钝厚未开锋。宽阔的剑脊上刻着许多交错的古怪纹路,既不像玄岳宗的法门,也不是南陆常见的炼金星纹。
剑格下方刻着两个篆字:镇岳。
沈砚舟用指腹摩挲字迹,触手生凉。
他还不清楚金色火种为何会被这柄剑引动,但握住剑柄时,体内淡金星息比平日更为沉凝。
眼下经脉未复,暂时不适合与人争斗。背着重剑行走,正好能打熬筋骨,也能慢慢摸索它与金火的关联。
“既然你有些特别,我便选你。”
沈砚舟取出备用的粗麻绑带,在剑格与剑尾各缠几圈,打成死结,做出一条简易背带。
他调动一缕星息托住剑柄,将重剑竖起,借着石台挪到地面,随后扶着剑首,一步一步往阁门走。
每走七八步,双臂便酸麻得厉害。他停下来,把剑尖抵在青石砖上歇息,避免星息冲击伤脉。
两百步不到的过道,他足足走了半盏茶工夫,才把重剑挪到阁门外。
剑尖落地的闷响惊动了陶执事。老者抬起眼皮,眉梢一挑:“你要领镇岳?”
沈砚舟擦去额角汗水:“是。敢问执事,这柄剑是什么来历,为何放在普通器具架后头?”
陶执事搁下竹笔,绕出石桌,敲了敲乌黑剑脊。
“三十年前老夫接管灵器阁时,它就已经在这里。旧账册没记来历,上一任管事只说,有外门弟子拿它练重剑,不到半个月便拉伤经脉,或嫌它死沉耗气,退了回来。后来连品阶也懒得评,就当普通铁器放着了。”
他看了眼沈砚舟发白的嘴唇,摇头道:“你身上有伤,挪几步都喘成这样,还要背着它去杂役院挑水劈柴?趁没登记,换把轻巧的吧。”
“多谢执事好意。”沈砚舟握紧剑柄上的麻带,“我暂时不拿它与人交手,只当重器慢慢适应。若撑不住,便放在屋里,不会拿伤脉逞强。”
陶执事盯着他看了两息,见他神色平静,便没再劝,转身翻开领用簿。
“路是你自己选的,别练废了身子再来找灵器阁。”他提笔登记,又拿过沈砚舟的身份木牌,在背面烙下器物印记,“按普通粗铁器登记。离山或晋入内门前,不得私自损毁、售卖。”
“谢执事。”
沈砚舟接回木牌系好,转身蹲下,将粗麻背带斜挎过右肩,双手反扣住带子,咬牙站起。
沉重的剑压上脊背,他膝盖微曲卸去冲力,没有催动星息硬顶,只凭筋骨承受重量,一步步走下灵器阁前的石阶。
平坝边走过三名外院弟子,看见他背上的黑铁重剑,不约而同停了脚步。
左侧的高瘦青年认出剑身上的古篆,拐了拐同伴:“那不是一层角落里那把镇岳吗?”
圆脸弟子看了一眼,笑出声来:“去年少阳峰赵铁牛灵息四重,试过一次都嫌抡不动。这新来的杂役,领它干什么?拿来压咸菜?”
右侧佩刀弟子摇头:“从这儿到后山杂役院还有三里路。他背着这东西,怕是没走到地方就要趴下。”
沈砚舟没有理会,扣紧胸前麻绳,算准呼吸节律,每走三十步便停下来歇息。
刚到平坝出口,前方几名外院弟子忽然抬头望向东南方。
“快看天上,那是哪家的飞舟?”
沈砚舟扶着石柱歇脚,也抬眼望去。
云海上方,一艘十余丈长的银白飞舟破开山雾,朝玄岳宗主峰驶去。船首挂着青底金纹旌旗,旗面绣着一柄横架星盘的古剑。
一名弟子认出旗号:“是天衡宗的飞舟!”
周围的人很快围了过来。
“再过几个月就是三宗会武,这一届轮到天衡宗做东。看来他们是来商议会武章程的。”
“听说天衡宗半个月前出了个月华圣体,直接被太上长老收进内门,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来。”
众人的议论声里,沈砚舟搭在麻绳上的右手逐渐收紧。
百丈高空的船头上,立着几道人影。其中一道月白身影格外醒目,袖口绣着银色星纹。
数日前在天衡宗山门前,正是裴照雪拦住了他的去路。
船头上的女子似有所觉,扶着玉栏转过头,视线越过云雾,朝下方扫来。
沈砚舟没有迎上她的目光。他侧身避到牌坊的青石柱后,敛去气息,混在灰衣杂役与外院弟子之间。
他如今灵脉初续,修为不过灵息一重。此时现身,只会暴露自己尚未彻底成为废人的事实。
船头有人唤了裴照雪一声。她收回视线,转身走进飞舟舱阁。
银白船身掠过翠微峰顶,很快没入主峰云海。
平坝上的弟子还在议论天衡宗真传,沈砚舟已经收回目光,弯腰托起镇岳剑,拐进通往后山的石径。
山道两侧林木渐密。汗水顺着鬓角滑进衣领,浸得左肩新肉发痒。
二百余斤的重剑压在背上,每踏上一级石阶,小腿便跟着发颤。沈砚舟数着脚下的青石板,估算主脉承受的负荷,一步步往前走。
他只想尽快安顿下来,夜里再查探重剑与金火的关联。
拐过山弯,前方山坳里出现一片低矮的灰瓦平房。院墙外晾着成排粗布衣衫,木门上挂着一块“杂役院”的木匾。
沈砚舟停在院门十步外的老槐树下,正准备换一边肩膀歇息,院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袒着半边胳膊、满脸横肉的壮硕杂役拎着两只空木桶冲出来。看见沈砚舟挡在路中间,他把木桶往青石地上一砸。
“背着块破铁也敢堵路?新来的,给大爷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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