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紧灰布囊的系带,沈砚舟将布囊挂回床头木桩,朝陶翁拱了拱手。
“这两日我就在屋里静养,等伤痂脱落再动身。”
陶翁收拾好桌上的笔墨,端起油灯往外走:“夜里凉,把竹窗合严实些,别再牵扯胸口旧伤。”
接下来两天,沈砚舟白日帮着阿团分拣晒干的药草,重一点的竹筛都没碰。第二日傍晚,左肩结出的血痂自行剥落,露出淡粉色的新肉,抬臂转肩时已不再牵扯伤口。
入夜后,前院陶翁的屋子熄了灯。
沈砚舟披上灰布外衫,轻手轻脚拨开门闩,绕过篱笆,走到园外百步远的青石坡上。
他拂去石面夜露,盘膝坐下,从怀里摸出一枚下品灵石扣在掌心,闭目运转《基础吐纳诀》。
天地灵气顺着掌心劳宫穴进入手臂,沿刚续接的胸口主脉往下游走。经过原本断裂的节点时,脉壁只有轻微麻痒,再没有前几日针扎般的剧痛。
灵息汇入丹田气海。悬在中央的金色火种轻轻摇曳,将灵气卷入火苗。两三个呼吸后,淬炼出的淡金星息沉入气海底部,比他在天衡宗苦修两年攒下的普通灵息还要凝实。
沈砚舟没有贪多,引着星息沿主脉走完三个周天。遇到胸腹间尚未疏通的细小支脉,他便收住势头,绕开那些堵塞处。
收功睁眼时,掌心的下品灵石暗淡了几分,胸腹间只有轻微的酸胀感。
金色火种仍在温养经脉。断魂谷一战伤得太重,想要贯通闭塞的支脉,还得慢慢调养。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沈砚舟回到小灵园。
陶翁已经站在院中石案前,见他回来,招手让他近前,搭上他的右腕诊脉。
“脉象稳住了,底子还虚,寻常走动当差已无大碍。”陶翁松开手,拍了拍他挎在肩上的灰布囊,“荐信收好了?上山顺着北面石阶走,进了外院山门往西拐,挂着执事堂木匾的院子便是。陆执事名叫陆远,脾气有些古板,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别胡乱攀扯。”
“晚辈记下了。”沈砚舟退后一步,朝老人深深揖了一礼,“这几日多亏老丈与阿团照拂。救命收留之恩,沈砚舟日后必有厚报。”
阿团从灶房跑出来,塞给他两个热腾腾的杂粮饼子,外头包着干净荷叶:“沈大哥,山路远,你带着路上垫肚子。等你在山上安顿下来,我上山送药时再去看你!”
沈砚舟接过荷叶包,塞进怀里,伸手揉了揉少年的脑袋:“好,我在外院等你。”
辞别爷孙二人,沈砚舟转身踏上北去的山道。
石阶依着山势蜿蜒向上,高处没入翻涌的云雾。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湿润的山风迎面吹来,空气里的草木腥气渐淡,取而代之的是清冽浓郁的天地灵气。
迈过最后一级石阶,一座丈许高的青石山门立在云海边缘,匾额上刻着“玄岳外院”四个苍劲大字。远处群峰叠翠,飞檐殿角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几只白羽灵鹤掠过松林,鸣声清越。
山道两侧的巨石上,三三两两盘坐着身穿灰青道袍的年轻弟子,正迎着晨曦吐纳修行。沈砚舟背着洗得泛白的旧布囊从旁走过。有人睁眼看了看他的粗布衣衫和浅薄气息,很快又闭目调息,没人多问。
三年多前初入天衡宗时,他也曾坐在外门晨钟下引气。如今换了一座山头,身上还揣着一纸除名文书。哪怕是扫地劈柴,只要能留在灵气充沛的山门里养好经脉,总有重新握剑的一天。
顺着陶翁指点的路径往西绕过两座偏殿,一座三开间的青瓦院落出现在眼前。廊下挂着“外院执事堂”的黑漆木牌,院门敞开着,里头传出算盘珠子的脆响。
沈砚舟整理衣襟,迈过门槛走进正堂。
堂内左侧的长案后坐着一名五十来岁的瘦削中年人,身穿深青执事服,颧骨微凸,正低头核对桌上的名册。右侧茶座旁坐着三名中年修士,一胖一瘦,外加一名背负铁剑的方脸汉子,几人正端着茶碗闲聊。
“弟子求见陆执事。”沈砚舟走到长案前,双手取出怀里的信函递上,“山脚小灵园陶翁托晚辈带了一封信,特来投奔贵宗。”
陆远搁下毛笔,抬眼打量沈砚舟,接过信封拆开。看完信上的内容,他紧绷的面皮松动少许,重新看向堂下少年:“陶师叔在信里提了你的难处。按玄岳宗门规,入山收录需核验过往来历,不得隐瞒原籍与师承,你可愿据实登记?”
沈砚舟从灰布囊里摸出那张折好的黄麻纸,双手平铺在长案上。
“晚辈沈砚舟,年十六,原是天衡宗外门弟子。十日前替宗门赴断魂谷取药遇袭,伤了灵脉,已被天衡宗革除门墙。这是除名文书,请执事查验。”
茶座旁闲聊的三人听见“天衡宗”三个字,说话声同时停住。
那名体态微胖的中年修士放下茶碗,踱步凑到长案边,斜眼扫过黄麻纸上的朱笔大字,啧了一声:“灵脉尽毁,不堪任事?陆师弟,天衡宗挑剩下的废人,怎么还往咱们玄岳宗塞?”
陆远没有接话,指尖按在除名文书上,对沈砚舟抬了抬下巴:“把手伸出来,老夫按规矩先替你验脉。”
沈砚舟上前一步,挽起右袖,将手腕搭在案沿脉枕上。他把金色火种和气海底部的淡金星息敛入深处,只留一丝微弱的普通灵息在主脉里流转。
陆远双指搭上寸口,木属灵力探入沈砚舟体内。
灵力顺着右臂经脉往胸口走,刚过肩井便遇上几处淤塞的支脉,滞涩难行。再探向主脉,虽然勉强续接贯通,脉壁却脆弱单薄,流淌的灵息也只够灵息一重的水准。
半盏茶工夫后,陆远收回手指,摇了摇头:“主脉虽未彻底断绝,但胸腹支脉闭塞十之七八,体内灵息仅有灵息一重。按外院收录定例,十六岁入山者,修为须达灵息三重方可录入外门三峰名册。你眼下的根基,差得太远。”
话音刚落,旁边那微胖修士便摆了摆手,退回茶座:“陆师弟,你可别看我。咱们少阳峰平日里练的都是刚猛路数,他这身脆骨头经脉,一拳下去就得散架,我可不敢收。”说完,他端起茶碗一饮而尽,拍拍肚皮,迈步出了正堂。
瘦高个修士是丹霞阁外院管事,捻着胡须上下打量沈砚舟:“丹霞阁控火炼药最耗心神灵息,灵息一重连丹炉底火都催不起来。陶老头早年虽对宗门有劳,但这人情,恕某卖不了。”他说完拱了拱手,也顺着廊道离开。
堂内只剩那名背剑的方脸汉子。陆远转头看向他:“周师兄,你们雪漪峰外院缺不缺跑腿的记名弟子?这孩子心性倒还稳重,不曾瞒报半句。”
方脸汉子站起身,目光在沈砚舟左肩旧伤处停了一瞬,摇头道:“雪漪峰首座向来严苛,莫说灵息一重,便是灵息三重根基不稳的,今年也刷下去七八个。陆师弟莫让我难做,我先回峰复命了。”
转眼工夫,三峰管事走得干干净净,正堂里只剩算盘珠子被穿堂风吹得轻响。
陆远看着站在案前的少年,略显局促地清了清嗓子:“你也瞧见了,以你眼下显露出来的修为,外院三峰都不会收你入门。陶师叔这封信,只能替你挣一次验脉核查的机会,越不过宗门铁律。”
“晚辈明白。不知除了正式外门弟子,可还有别的留山门路?”沈砚舟收回手腕,拢好衣袖,语调平稳。
“留山倒有一条路,只是苦得很。”陆远翻开左手边一册灰皮簿子,“入杂役房,做外院杂役弟子。没有正式弟子的制式道袍,也领不到三峰传授的玄阶功法,每日须按分派挑水、劈柴或清扫山道,修行全凭你自己挤时间。你可愿意?”
“愿意。烦请陆执事替我登册。”沈砚舟应得干脆。没有功法道袍不妨事,他眼下缺的是一处安稳落脚、灵气充足的养伤地。
见他没有怨怼,陆远眼底添了两分赞许。他提笔在灰皮簿上写下沈砚舟的姓名与来历,将那纸天衡宗除名文书折好,夹进档案袋留存。随后拉开抽屉,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白桦木牌。指尖凝起灵力,木屑簌簌落下,木牌正面刻出“外院杂役沈砚舟”七个字。
“收好身份牌,出入山门全凭此物。”陆远将木牌推到案边,又从身后博古架底层摸出一只巴掌高的小白瓷瓶,放在木牌旁,“按例新入山的杂役没有修炼贴补。这一瓶下品玉灵液,算老夫看在陶师叔面上额外替你申领的。省着点用,莫急着冲关破脉。”
瓷瓶封着红布塞,凑近了能闻见淡淡的清苦药香。
沈砚舟双手接过木牌,系在腰侧衣带上,又将白瓷瓶收进怀里:“多谢陆执事关照。”
“不必谢我,能不能熬出头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何时修为挣上灵息三重,再来执事堂找我申请外门复核。”陆远重新拿起毛笔,朝堂外东面抬了抬手,“杂役弟子当差防身,可领一件粗铁器具。你现在出门往东走二百步,去灵器阁一层领了东西,再去后山杂役院报到吧。”
“弟子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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