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团停在门边,手扶着木框,没有迈出去。
后院脚步声加快,陶翁擦着手绕过屋角,站到竹屋前的空地上。
沈砚舟没有立刻起身。他挪到竹窗旁,拨开半寸窗缝往外看。
篱笆外停着两匹青鬃马,一名年轻弟子牵着缰绳候在路边。马背上挂着两只空药筐,鞍袋里露出一角蓝皮账册。
推门进院的青年身穿玄岳宗灰青道袍,袖口绣着药草纹样,腰间悬着药务房的铜牌。
“陶老头,上月你们小灵园交上来的三十斤青须根,在库里返潮长了霉斑。”青年抖开手里的折页,“按药务房的规矩,坏药折损从下一季药钱里扣。另外,园子里留的二十株母苗,今天我得先起走补库。”
陶翁迎上前两步,从怀里摸出一张盖着红印的麻纸凭据。
“魏承,上月十八交药,是你亲自过的秤、验的干湿。”陶翁把凭据摊开,“纸上写得明白,干度足成,无虫无霉。药进了库房怎么存、怎么通风,那是药库的事,哪能算在小灵园头上?”
魏承眼皮都没往下落,抬手把凭据拨到一边。
“入库头三天瞧不出来,压在底层才沤出的霉,自然是你晒药时留了暗潮。”他从腰间摸出印泥盒,打开盖子递过去,“赶紧按个手印认了账,省得我回房里按以次充好报上去,连你这守园的差事一块儿停了。”
阿团忍不住冲出去,张开双臂拦在东侧药畦前。
“上回交赤叶参,你就说须子断了,扣了俺们三枚灵石!”阿团涨红了脸,“这二十株母苗是留着明年育种的,今天全给你挖走,明年开春园子里拿什么交差?”
沈砚舟靠在窗后,听着院里的争执。
魏承借药账克扣灵石,还想拿走母苗。陶翁不肯交符稿,他便拿阿团逼人。
魏承瞥了阿团一眼,没搭理他,伸手抓住陶翁的衣袖,把老人往院角的石案旁拽了几步。
“师叔,咱们也不是外人,我给你留条活路。”魏承凑近些,放轻嗓音,“下个月外院符堂补录学徒,你把早年整理的那卷封息符旧稿交给我。只要东西到手,霉药的折损我替你抹平,往后小灵园交上来的药,我全都按上等收。”
陶翁抽回袖子,往后退了半步。
“封息符是宗门秘传,老夫当年只是奉命核校旧稿,留存的残页早有规矩,不得私授旁人。”陶翁摇头,“你早年跟着我认过几年药材、学过几笔符理,该清楚越界私传是什么罪名。”
“你一个废了修为的守园老头,抱着几张废纸能当饭吃?”魏承脸色沉了下来,“当年要不是你出了岔子连累门下,我早进符堂了,哪用得着在药务房干这种跑腿的杂活!”
阿团听见动静,跑过来挡在陶翁身前,指着篱笆外马鞍上的蓝皮册子。
“上月十八是我跟着爷爷去送的药!入库大簿上还有我画的押,管库的陈执事也签了字!”阿团梗着脖子喊,“你不认爷爷手里的条子,咱们现在就去外院药库翻大簿!”
魏承神色一变,伸手就去抓阿团的手腕。
“好啊,原来那批青须根是你小子经的手!我说怎么晒得不干不净,正好跟我回药务房问话!”
陶翁伸手去拦,被魏承一膀子撞在胸口,踉跄着跌靠在石案边,撞翻了案上的竹筛。
屋门吱呀一声推开。
沈砚舟扶着门框迈出门槛,站定在廊下。
“去药库对账就去药库。两位各执一词,把陶老丈手里的收据和库房大簿凑一块儿,请外院执事验看便是。”
魏承扭头打量他两眼,瞧见他脸色灰白,左肩缠着渗血的布条,当即嗤了一声。
“哪来的病秧子,小灵园的事轮得到你插嘴?滚回屋里躺着去!”
沈砚舟没有接他的骂,越过竹篱,看向外头牵马的年轻弟子。
“这位师兄,玄岳宗药务房下山收药,不带戒律堂的签票,就能直接绑人回山审问吗?”
那名随行弟子原本正低头理缰绳,闻言手上一滞。
他今天只是奉命跟着下山驮药,并不清楚符稿的事。见魏承真要动手抓人,便松开马缰,凑到篱笆边劝了一句:“魏师兄,房里只让咱们来收青须根的补苗,没批拿人的条子。真把人绑回去,陈执事怪罪下来不好交差。要不咱们先回去请示一声?”
当着下属的面被顶回来,魏承脸上挂不住。
“问几句话的事,惊动什么执事!”
他一把揪住阿团的衣领,拽着少年往园门外拖。
沈砚舟下了台阶,横身拦在园门前,抬手去搭阿团的胳膊。
“滚开!”
魏承腾出左手,运起灵息一掌推在沈砚舟左肩上。
掌力透体,刚包好的伤口崩裂,鲜血渗透白布,顺着灰布衣袖往下淌。
沈砚舟退了半步,后背抵住门柱。
“沈小友,你伤没好,快退下!”陶翁扶着石案站直,喘着粗气喊,“魏承,你放开阿团,老夫这就跟你去药库对账!”
“现在去药库晚了!”魏承揪紧阿团的领口,勒得少年满脸涨红,双脚乱蹬,“把封息符旧稿拿出来,我立刻松手。不然今天就把这小子按盗损灵药送进杂役牢!”
沈砚舟撑着门柱站直,往前走了一步。
阿团一旦被拽出篱笆,陶翁一个凡人根本追不回来。
魏承虽然有灵息二重修为,心思却全在阿团身上,两脚前后岔开,下盘不稳。沈砚舟在断魂谷和金乌庭剑修搏命时,见过比这更凶险的破绽。
“找死!”
魏承见他还敢上前,左掌蓄起灵息,直拍沈砚舟面门。
沈砚舟错开半步,避开伤肩,右手翻腕,扣住魏承拍来的手腕,顺着对方的冲势往旁边石案棱角上带。
魏承手腕受制,催动体内灵息往外震。
沈砚舟沉下心神,将气海里剩下的淡金灵息尽数调进右臂。
刚接上的主脉传来针扎似的刺痛。那缕淡金灵息凝实厚重,硬是顶住了魏承灵息二重的反震,没有散开。
最多三息。
沈砚舟借扣腕的力道,右脚踹在魏承右腿膝弯后侧。
魏承下盘本就不稳,膝盖一软,整个人扑倒在石案旁。
沈砚舟欺身跟上,拧转他的左臂反剪到背后,借身体重量往下压,将他的手肘卡在青石案沿上。
“松手。”
沈砚舟喘着气,右掌往下压了寸许。
魏承左臂骨节发出脆响,疼得额头冒出冷汗。他试着催动灵息挣脱,肘部剧痛钻心,再往上顶半寸,整条胳膊就得折在石案上。
他到底没见过血,五指一松,放开了阿团。
阿团摔在地上,捂着脖子连咳几声,爬起来看着按住魏承的沈砚舟。
昨天连上山都得靠他们爷孙架着的伤患,竟空手制住了灵息二重的宗门弟子。
篱笆外的随行弟子也吓了一跳,连退两步,手按在腰间短剑上,却没敢拔出来。
沈砚舟右臂已经开始打颤,伤肩的血顺着指尖滴在魏承道袍上。
他没余力再打第二场,只卡住魏承的关节,抬头看向门外:“这位师兄,还不进来把人扶走?真等闹到戒律堂,你也担一个同谋私拿人质的罪名?”
随行弟子权衡片刻,连忙推开竹门跑进来,连声道:“误会,都是误会!我今天就是来赶马的,别的什么都不清楚!”
陶翁捡起地上的收讫凭据,吹掉灰尘,收进怀里。
“魏承,你借药账索要宗门符稿,又无票拿人。老夫明日一早就去外院药库和执事堂递状子,把事情一桩桩摆在明处。”
随行弟子不敢多留。等沈砚舟松开手,他赶紧架起地上的魏承往外走。
魏承捂着红肿的左肘,回头狠狠盯了沈砚舟一眼:“你敢对玄岳宗弟子动手,等着吃戒律堂的锁链吧!”
他嘴上放着狠话,脚下却半点没停,连那二十株母苗都没再提,翻上马背便往北面山道去了。
马蹄声拐过山弯,再也听不见。
沈砚舟扶着石案的手一滑,双膝一软,单膝跪倒在泥地上。
气海里的淡金灵息已经耗尽,胸口几处刚接上的经脉火辣辣地疼,连吸气都牵扯着肺腑。
“沈小友!”
陶翁赶忙上前托住他的右腋,阿团也冲过来架住另一边。爷孙俩合力将他扶回竹床。
外衫解开,左肩翻卷的皮肉又裂开一道口子。
陶翁重新捣了紫叶止血草敷上,换过干净布条缠紧,随后握住沈砚舟的右手腕,闭目诊了片刻。
“奇怪……”陶翁睁开眼,眉头皱起,“昨日看你经脉俱断,怎么今日再探,胸腹几条主脉竟有续上的迹象?只是方才这一动气,刚长出点苗头的脉络又震伤了。往后五天,你半点灵息都不许再动。”
阿团端来一盆热水,替沈砚舟擦净手上的血,又把凉透的白粥拿去灶房热过,捧回来放在床头的小凳上。
沈砚舟靠在床头,端起粥碗喝了两口,才开口:“前天从山腹脱困时,误打误撞遇上点机缘,主脉通了几处。至于能好到哪一步,我自己也拿不准。”
他隐去了金色火种的事,只把经脉好转摆在明面上。
陶翁没有追问他的机缘,收拾好药杵。直到天色擦黑,才端着一盏油灯进屋,坐在竹凳上叹了口气。
“今天连累你受这一遭罪。”陶翁拨了拨灯芯,“老夫从前在玄岳宗管着药材与符料。十年前炼制一批破障灵符时,底下人掺了次等朱砂,老夫失察没验出来,害得几位内门执事走火入魔。宗门废了我的修为,打发来这山脚守园子。”
沈砚舟安静听着,把空碗放回凳上。
“魏承是我当年记名的徒弟。我倒台后,他转投了药务房。”陶翁看着灯火,“头两年他还念点旧情,收药时肯照应一二。后来见我手里还留着当年核校的封息符旧稿,心思就歪了。先前扣我几枚灵石,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保住这片园子,总能把阿团拉扯大。没成想越退让,他越觉得咱们爷孙好拿捏,今天竟敢打阿团的主意。”
“私下退让,他只会觉得您怕把事情闹大。”沈砚舟看着老人,“我伤好后还要上山,不能一直留在这里。明天您把收据交到外院,把事情报上去,他投鼠忌器,反倒不敢再来硬抢。”
陶翁点头:“你说得在理。老夫今晚就把经过写成呈文,明日一早亲自上山。”
第二天清早,陶翁揣着收讫凭据和呈文去了外院药库。
晌午回来时,老人脚步轻快了不少。
药库留存的入库大簿写得明明白白:上月十八日,小灵园交的青须根验收合格。药务执事当场驳回了魏承报上的折损单,改派另一名老成弟子接手下季度的收药,又将私索符稿一事记入核查簿,移交符堂与戒律堂过问。
魏承会挨什么处分还没定论,但他手里的差事被撤了,小灵园总算清静下来。
接下来的五六日,沈砚舟老老实实待在屋里养伤。
等左肩伤口结了厚痂,得到陶翁点头允许,他才在夜里取出下品灵石,尝试引气吐纳。
每一缕吸进体内的灵息经过气海,都会被悬在中央的金色火种淬炼,化作淡金星息沉入底部。
比起从前在天衡宗修炼的普通灵息,这淡金星息凝练许多,新开辟的气海也比寻常灵息境修士宽阔数倍。只是胸腹支脉还堵着大半,每次运转两个周天,经脉便开始发胀,他只能按捺性子一点点温养。
这天傍晚,陶翁在院里收晒干的药草,隔着竹窗问起:“沈小友,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往后有什么打算?”
沈砚舟走出屋门,帮着把竹筛抬进廊下:“我想继续修行。天衡宗是回不去了,不知玄岳宗收不收带艺投师,或者从头做起的杂役?”
“你今年十六了吧?按玄岳宗外院的规矩,十六岁入山,修为至少得在灵息三重以上,否则三峰都不收。”陶翁放下竹筛,洗净手进屋,“不过外院管杂役收录的陆执事,早年受过老夫一点恩惠。我替你写封信,让他给你安排一次验脉核查,先做个外门杂役弟子,总算有个安身修炼的地方。”
老人铺开信纸,提起毛笔,又停住笔尖看向他:“丑话说在前头,信只能让他收下你的报名,能不能留山还得看验脉结果。另外,玄岳宗与天衡宗同在南陆,来历查得严,你从前在天衡宗的事,瞒不住。”
沈砚舟伸手探入灰布囊,摸出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黄麻纸,双手递到桌上。
“我不改名,也不瞒来历,按实情登记便是。”
陶翁低头扫过纸上“灵脉尽毁,不堪任事”八个朱笔字,没有多问半句,提笔写完信函,装进信封封好口,递了过来。
“再养两日,等肩上的痂落干净了再上山。”
沈砚舟接过信函,塞进灰布囊,与那纸除名文书贴着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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