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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暗潮

沈清辞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有些陌生的帐顶，灰扑扑的粗麻布，中央吊着一盏半亮的油灯，随着帐外的风轻轻摇晃。他恍惚了一瞬，才记起自己是在军营的大帐里。

他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明明在看军报，看着看着，眼皮就越来越沉。他不想睡的，他怕妻主回来看到自己偷懒，会不高兴。可是那军报上的字仿佛活了过来，一个一个跳进他的脑子里，密密麻麻地堆积着，把他最后一丝清醒都挤了出去。

“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沈清辞转过头，就看见邱莹莹坐在矮榻旁的椅子上，正借着油灯的光看一份文书。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眉骨的阴影投下来，让她的面部轮廓像用刀刻出来的。

“妻主……”沈清辞连忙坐起来，披风从肩头滑落，“对不起，我睡着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叫醒我？”

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出来，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浓重的自责。

邱莹莹放下文书，朝他看过来。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责备的意思：“你累了，睡一会儿不要紧。军务也不急在这一时。”

沈清辞咬着嘴唇，低头整理自己睡皱了的衣袖。他觉得自己太不争气了，才帮着看了几份军报就睡着了，妻主一定会觉得他没用。

邱莹莹看着他蔫蔫的样子，哪能猜不到他的心思。她起身走到矮榻旁坐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后颈：“别多想。你昨晚本就没睡好，今日又起了大早，累了是正常的。”

沈清辞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可是我想多帮妻主一些。”

“你已经帮了很多了。”邱莹莹朝他摊开另一只手里的文书，“你睡前在军报上做的批注，我都看了。有几条很重要，我已经让人去核查了。”

沈清辞的眼睛亮起来：“真的？我写得乱，怕你看不清。”

“看得清。”邱莹莹把文书收起来，随手放在一旁，“以后你不用拘着，想到什么就写在旁边。你的字很好看。”

沈清辞的脸红了红，小声说：“妻主过奖了。我的字远不及你。”

邱莹莹挑眉：“你见过我的字？”

“书房的公文上，有你的批注。”沈清辞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有时会去书房送汤，顺便……看两眼。”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是又聪明又可怜。明明那么想了解她的世界，却只能趁送汤的机会偷偷看两眼她的字。上一世的她，怎么就那么混账呢？

“以后想进书房就进去，不必以送汤为借口。”她说，“我的书房，你随时都可以用。”

沈清辞猛然抬头，像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话。邱莹莹的书房是她的军机重地，将军府里除了她自己，连管家都很少进去。他现在可以随便进去了？

“妻主，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清辞用力地点头，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他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带着少年人的明朗和羞涩，像阴雨天后突然放晴的天空。

邱莹莹被他的笑容晃了一下，心里某个地方又软又涨。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却在半空中拐了个弯，把他睡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饿了么？”她问。

沈清辞摸了摸肚子，诚实地点头。

邱莹莹朝帐外喊了一声：“轻眉！”

赵轻眉应声而入，手里居然端着一个食盒。她朝邱莹莹挤了挤眼，意思是“我早就备好了”，然后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几张烙饼，还有几碟子酱菜。和将军府里的精致吃食没法比，但香气扑鼻，在军营里已经是极好的了。

“伙房今日刚宰的羊，照着将军的口味做的，不知道沈正君吃不吃得惯。”赵轻眉说着，又从食盒底下翻出一碗清粥，“末将想着正君可能吃不惯荤腥，让人另外熬了粥。”

邱莹莹满意地点头：“你想得周到。”

赵轻眉咧嘴笑：“将军的事，末将哪敢不周到。”她又看了沈清辞一眼，见对方温温柔柔地坐在那里，心里感叹，这般神仙似的人物，配她家将军，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不过这话她可不敢说出口。

“你先下去吧。”邱莹莹道。

赵轻眉应声退下。大帐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邱莹莹把羊肉汤盛到小碗里，推到沈清辞面前：“喝点，暖身子。晚风凉。”

沈清辞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他吃饭的样子总是很斯文，像一只慢条斯理的猫。邱莹莹却吃得快，三两口就掰了半张饼，就着羊肉汤呼噜呼噜地吃完了。

沈清辞看得愣神，嘴角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很喜欢看她吃饭的样子，很真实，很有生气，和他以前远远看着她的那些日子完全不同。

“看什么？”邱莹莹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饼渣。

沈清辞忍住笑，伸手替她抹了抹嘴角。手指碰上去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住了。他的指腹温热柔软，从她唇边轻轻擦过，留下一抹奇异的触感。

邱莹莹目光沉沉地望着他。

沈清辞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慌忙缩回手，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我、我不是有意……”他结结巴巴地解释。

“挺好，”邱莹莹打断他，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挺喜欢你这样。”

沈清辞觉得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她刚刚说什么？喜欢？她喜欢他这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邱莹莹看着他那副快要晕过去的样子，既好笑又心疼。她不敢再逗他了，低下头继续吃饭，给他留出平复情绪的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辞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弱弱地说了一句：“妻主……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为什么？”邱莹莹抬起头。

“我……我会当真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邱莹莹放下筷子，正色道：“你以为我在说假话？”

沈清辞连忙摇头，又迟疑着点了点头。他像是被自己矛盾的情绪折磨着，眼眶微微发红：“我不知道。妻主这两天对我太好了，好得让我害怕。我怕这只是一个梦，梦醒了，你又变成了从前的样子。”

邱莹莹沉默了。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他害怕，他不安，他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因为他已经被冷落了太久，久到不敢相信好日子会真的降临。

她站起身来，绕过食案，走到他身边。然后蹲下来，抬头看着他。这个角度让她显得矮了几分，像是一个臣服在他面前的人。

“沈清辞，你听好。”她的声音沉稳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钉进空气里，“我邱莹莹对天起誓，从今往后，只宠你一个人。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沈清辞的眼泪瞬间滚了下来。

“你……你为什么要说这么重的话……”他哭着说，声音抖得厉害，“我不值得你发这样的誓。”

“你值得。”邱莹莹抬手擦去他的泪水，“你比任何人都值得。”

沈清辞再也忍不住了，扑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肩头，哭得浑身发抖。他的哭声压得很低，像一只受了天大的委屈后终于得到安抚的小兽，把所有隐忍着的情绪都释放了出来。

邱莹莹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帐外的风似乎也静了，整个世界都变得温柔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哭声渐渐停歇。邱莹莹感觉到他的呼吸平稳下来，身体也不再发抖了。

“好些了？”她问。

沈清辞“嗯”了一声，从她怀里退开，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用袖子胡乱擦着脸上的泪痕。

邱莹莹拉住他的手：“不用遮。在我面前，怎样都行。”

沈清辞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妻主，我以后不哭了。我要坚强起来，做能配得上你的人。”

“你从来都配得上我。”邱莹莹说，“该担心配不配的人，是我。”

沈清辞惊讶地抬起头。

邱莹莹没有多解释。她拉着他的手站起来，重新坐回椅子上。夜已经很深了，远处传来巡逻士兵交班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清脆而规律。

“今晚就在营里住下，明日一早回城。”邱莹莹说。

沈清辞问：“妻主，北狄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他的情绪转得很快，刚才还在哭，这会儿已经收起了眼泪，认真问起军务来了。邱莹莹心里暗暗赞赏。

“我已经让人把军报加急送给雁门关守将，提醒她加强戒备。另外，我打算向陛下请命，率领一支精兵先行北上，在关外布防。”

沈清辞眉头微微皱起：“妻主要亲自去？”

“北狄人随时可能南下，我不亲自去，不放心。”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那我跟你一起去。”

邱莹莹有些意外：“你去前线做什么？那里危险。”

“我会骑马，也会照顾好自己。”沈清辞抬起头，眼神坚定，“更重要的是，我读过很多北狄的兵书和游记。他们的风俗、地形、行军习惯，我都熟悉。妻主带上我，不会吃亏。”

邱莹莹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他明明那么柔弱，连马都骑不太稳，却愿意跟着她去前线。不是逞强，不是不懂事，而是真心实意地想和她并肩作战。

上一世，她是独行之人，什么都自己扛，也什么都自己承受。这一世，她终于有了愿意与她同行的人。

“好，”邱莹莹说，“我带你一起。”

沈清辞的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干净而明亮，像一束光穿透了他所有的阴霾。

邱莹莹想，为了这个笑容，她就是与整个天下为敌，也值得。

这一夜，邱莹莹没有睡在矮榻上，而是让人在军帐里支了一张行军床，铺了厚厚的被褥给沈清辞睡。她自己则睡在一旁的行军床上，中间只隔了半尺的距离。

沈清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是他第一次睡在军营里，四周都是陌生的气味和声音。巡逻兵的脚步声，战马的响鼻，风中翻卷的旗帜，每一样都让他觉得新奇又不安。

“睡不着？”邱莹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沈清辞小声应道，“妻主也没睡吗？”

“我睡得少。”邱莹莹道，“你要是不习惯，我让人送你回城。”

“不要。”沈清辞连忙说，“我就要在这里。妻主在这里，我哪里都不去。”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自己的床上下来，走到他床边坐下。

“睡吧，”她低声说，“我守着你。”

沈清辞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受到她的存在。她坐得很近，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铁甲残留的一点铁锈气。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妻主，你抱着我好不好？”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太不要脸了，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邱莹莹连犹豫都没有犹豫，直接掀开他的被子，躺了进来。

“过来。”她张开手臂。

沈清辞的心跳得像擂鼓。他慢慢地、颤抖着靠过去，把自己的身体嵌进她的怀抱里。她的手臂环过来，圈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拢在怀里。

温暖。

沈清辞闭上眼，感觉到无与伦比的安全感。那些对陌生环境的不安、对未来的恐惧，都在这个拥抱里烟消云散了。

“睡吧。”邱莹莹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低沉而温柔。

沈清辞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很快便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邱莹莹抱着他，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心里一片宁静。她的下颌抵在他的发顶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兰花香，清清淡淡，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

她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没有朝堂倾轧，没有兵戈铁马，没有那些暗中蛰伏的刀光剑影。只有怀里这个温软的人，和夜风里细细碎碎的虫鸣。

可她知道，时间不会停。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风雨来临之前，把他护得更紧一些。

邱莹莹是在黎明时分醒来的。

她的生物钟像铁打的一样，不管在哪里，到了寅时末准时睁眼。怀里的人还在睡，呼吸轻浅，身体蜷缩着，像一只缺乏安全感的小兽。

她轻手轻脚地抽出手臂，把他露在外面的肩膀盖好，然后起身穿衣。

帐外晨雾很重，校场上的士兵已经列队开练了。赵轻眉见她出来，连忙迎上。

“将军，今日回城吗？”

“嗯，”邱莹莹整理着袖口，“你留在这里继续操练。另外，昨夜说的事情，你派人办得怎么样了？”

赵轻眉压低声音：“周太医那边已经安排人手盯了。不过昨晚探子传回来一个消息，说周太医昨日傍晚去了一趟东市。”

“东市？”邱莹莹皱眉。

东市是京城的商业繁华之地，鱼龙混杂。太医院的太医去东市，本身不算什么大事，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去东市见了谁、做了什么，就很有讲究了。

“继续说。”

“她进了一家叫‘苏记’的茶庄，在里面待了大约两刻钟。那家茶庄的东家姓苏，人称苏娘子，是做边境贸易起家的。明面上卖茶叶，实际上和北狄人之间有往来的传闻，早年就有，只是没人深究。”

邱莹莹的眼神冷了下来。

周太医，太医，负责给沈太傅看病的太医，去见一个疑似与北狄有往来的商人。这条线索太扎眼了。

“派人盯住那个苏记茶庄。”邱莹莹的声音像冬天的铁器一样冷硬，“还有，查清楚苏娘子的底细。她最近和什么人来往，卖了什么货，进了什么货，我全都要知道。”

赵轻眉领命而去。

邱莹莹站在晨雾里，望着校场上那些正在跑步的士兵，脑海中飞速盘算着。

如果周太医真的有问题，那么沈太傅的“病”恐怕也不简单。沈鹤是先帝托孤重臣，虽然已经致仕，但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若是站出来支持女帝，对晋王来说绝对是个大麻烦。所以晋王要在他开口之前除掉他。

而太医院，就是最方便下手的地方。慢性毒药、错药、加重病情……手段太多了。

邱莹莹攥紧了拳头。

她必须尽快查清真相，在晋王动手之前抢回主动权。

“来人。”她叫住一个传令兵。

“去将军府给管家传话，就说本将军和沈正君今日午时前回府。另外，让管家派人去太医院盯着，沈太傅那边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传令兵领命，小跑着离去。

邱莹莹在晨雾里站了许久，直到天光大亮，才回到帐中。

沈清辞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发呆。他的头发睡得有些乱，几根呆毛翘着，眼神还带着几分没睡醒的迷蒙。看见邱莹莹掀帘进来，他像是被烫了一下，慌忙跳下床。

“妻主，我起晚了。”他一脸懊恼，“你怎么不叫我？”

“没什么晚不晚的，”邱莹莹走过去，把他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睡好了？”

沈清辞点头，又犹豫着摇了摇头。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邱莹莹又变回了从前的样子，冷冰冰的，连看都不看他一眼。醒来的时候枕边湿了一片。

可他不想把这些告诉她。他不想让她觉得，他还是那么患得患失。

“我梦到你了。”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目光温和：“梦到我什么？”

“梦到你给我梳头。”沈清辞撒了个小谎，嘴角却挂着真实的微笑。

邱莹莹没有拆穿他。她拿起妆台上的木梳，在他面前晃了晃：“那就让梦变成现实吧。”

她让他坐下，自己站到身后，像那日在将军府里一样，一下一下地给他梳头。只是今日没有铜镜，她只能凭感觉来。好在她的手艺比昨日进步了些，很快就把他那一头乌发梳得顺滑。

“以后我每天都给你梳头。”邱莹莹说。

沈清辞坐在那里，感受着木梳在发间穿过的触感，心里甜得发苦。

他不知道妻主为什么突然变了。他问过，妻主说是做了个梦。他半信半疑。可他知道，妻主说“以后每天”的时候，声音很真诚。

他从她的声音里听不到一丝敷衍。

所以，他愿意等。等她愿意告诉他真相的那一天。

回到京城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马车直接驶向皇宫的方向，邱莹莹要入宫觐见女帝，向女帝请命北上御敌。

沈清辞坐在她身旁，手里攥着一个小册子。那是他们昨夜整理出来的北狄情报汇总，他亲手抄写的，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待会儿见了陛下，你把这个给她。”邱莹莹说。

沈清辞惊讶地看着她：“我？我怎么能……”

“怎么不能。”邱莹莹道，“这是你整理出来的，自然由你来呈报。”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邱莹莹握住他的手：“别怕。有我在，陛下不会为难你。”

沈清辞点点头，把册子紧紧抱在怀里。

宫里值日的太监还是昨日那个，见邱莹莹又来了，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上去。邱莹莹说要求见陛下，太监便引着他们去了御书房。

女帝似乎早就料到邱莹莹会来，已经在御书房里等着了。她面前也铺着一份地图，和邱莹莹帐中的那份一样。

“陛下。”邱莹莹带着沈清辞行礼。

女帝抬了抬手，示意免礼：“邱爱卿，朕刚收到消息，北狄有异动。你也是为此而来？”

“正是。”邱莹莹上前一步，将手中的奏报呈上，“臣受命镇守北境，如今北狄人蠢蠢欲动，臣请旨领兵北上，在关外设防。”

女帝接过奏报，却没有急着看。她的目光越过邱莹莹，落在沈清辞身上。

“沈正君也来了？”女帝道，“今日怎么想起来带他一起来了？”

邱莹莹侧身，让沈清辞上前：“清辞，把东西给陛下。”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双手将那本小册子举过头顶：“陛下，这是臣整理的有关北狄的情报，其中关于北狄秋祭后的动向、他们的行军习惯以及可能进犯的路线，都有详细的分析和证据支持。请陛下御览。”

女帝挑了挑眉，没有立刻接，而是饶有兴味地看了他一会儿。

“朕还以为邱将军只带来了她一人的奏报。”女帝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沈正君一个深宅男子，竟然能分析北狄军情？倒是让朕惊讶。”

沈清辞举着册子，手微微发颤。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邱莹莹站在他旁边，心里绷得紧紧的。

“陛下，”她开口道，“沈正君虽然久居深宅，但他的才华臣最清楚。这本册子是臣与他共同整理的，其中多有关键判断，皆出自他之手。若陛下不信，尽可让人查证。”

女帝沉默了片刻，终于伸手接过了册子。

她翻了几页，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她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住了，眉头深深皱起。

“赫连铭……”女帝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你说此人是北狄的智囊，曾在太学旁听？”

“回陛下，正是。”沈清辞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坚定，“此人精于中原兵法，且对我大夏朝局极为熟悉。若北狄有他在背后运筹，那么入秋之后的战事，绝非常规的北狄南侵。”

女帝沉吟良久，忽然把册子合上，看向邱莹莹：“邱爱卿，你要带他去北境？”

邱莹莹没有犹豫：“是。他是我正君，也是我最重要的谋士。”

女帝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半晌，她叹了口气：“你可知道，朝中那些老顽固，若是听说你带一个男子从军，会怎么说你？”

“臣不在乎。”邱莹莹道，“臣只在乎大夏的江山安不安全。”

女帝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笑了。

“好。”她说，“朕许你带他同去。不过，朕有一个条件。”

邱莹莹凝神听着。

“若此番北境事了，你能平安归来，”女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声道，“朕要你替朕，把晋王拉下来。”

御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沈清辞连呼吸都屏住了。

邱莹莹迎上女帝的目光，那里面燃烧着隐忍已久的火焰。

“臣，遵命。”她一撩衣摆，单膝跪地，声音如铁。

沈清辞跟着跪了下去，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女帝要动手了。

朝堂上的暴风雨，终于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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