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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掌心

沈清辞醒来时，已经是两天之后。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没有雁门关的风雪，没有北狄人的弯刀，也没有晋王的野心。只有将军府里那株老梅，梅花开得正好，他站在树下，仰头看花。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看见邱莹莹朝他走来，手里拿着一枝新折的梅。

“辞儿，给你。”

他伸手去接，花枝还没碰到指尖，那人就消失了。他拼命地跑，到处找她，穿过回廊，穿过花厅，穿过一片白茫茫的雪地。最后他绊了一跤，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然后他就醒了。

入目的是熟悉的帐顶，月白色的纱，四角垂着兰花纹的香囊。他躺在听雪轩的床上，被褥干燥而温暖，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像碎金一样铺在地上。外面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清脆而遥远。

“醒了？”

一道声音从床边传来。沈清辞转动眼珠，看见邱莹莹就坐在床沿上。她正低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眼下一片乌青，嘴唇干得起了皮。头发只随便用一根簪子别着，有几缕散落下来，贴在脸颊上。

她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妻主……”沈清辞动了动嘴唇，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你一直在这里？”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只是俯下身，把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额头上。她的皮肤有些凉，鼻息轻而急促，像在极力忍着什么。

“军医说，你今天应该会醒。果然醒了。”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沈清辞努力扯了扯嘴角：“我睡了多久？”

“两天。”

“这么久。”他轻声道，“你两天都没合眼吗？”

邱莹莹果断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你先别说话。我让人给你端药来。”

她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候着的人低声吩咐了几句。很快，阿桃便端着药碗轻手轻脚地进来了。阿桃看见沈清辞醒了，眼眶立刻就红了，嘴唇抖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公子，您可算醒了。”

沈清辞朝他笑了笑，那笑容苍白而温柔。阿桃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他连忙用袖子擦，嘴里嘟囔着“我去让厨房给您熬粥”，便小跑着出去了。

邱莹莹端着药碗坐回床边，用勺子搅着药汤，一点一点地喂他。沈清辞躺着，安安静静地喝。药很苦，可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妻主，京城的事情，都解决了吗？”他喝了几口，轻声问。

邱莹莹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喂：“晋王和赵晗都拿下了。玉玺也找回来了。女帝陛下还在昏迷，但太医说命保住了。朝中暂时由几位老臣辅佐，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

沈清辞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越过邱莹莹的肩头，望向窗外。阳光正好，几片金黄的叶子从枝头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赫连铭呢？”他问。

邱莹莹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她说：“还没找到。”

沈清辞似乎并不意外。他转过头来，看着她。她的侧脸被阳光照着，轮廓分明，像一尊古铜色的雕像。她的嘴唇紧紧抿着，下颌绷成一条刚硬的线。

“你会找到她的。”沈清辞说。

邱莹莹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你就不问问你自己伤得怎么样？”

“伤在肩膀上，能养。”沈清辞轻声说，“你比我更累。”

邱莹莹拿着药碗的手轻轻一抖。她低下头去，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药，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声音说：“沈清辞，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做那种事了。”

沈清辞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那一夜，他挡在内院门口，用一条伤臂和一把捡来的刀，硬生生撑到了她来。

“我若不挡，父亲就没了。”他说。

“你没了，我也没了。”邱莹莹说。

她抬起眼看他，眸光沉得像深潭。沈清辞被那目光看得胸口发疼。他想伸手去摸她的脸，可右肩缠满了绷带，手臂沉得抬不起来。他只能用左手去够她的手。

邱莹莹放下药碗，反手握住他。他的手指还是那么凉，细而长，软软地蜷在她的掌心里。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他说。

“你哪里好了？”邱莹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肩膀上还插着箭。我赶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你站在那里，满身是血。你差一点就……”

她没有说下去。喉咙里像堵了什么，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沈清辞把她的手指轻轻拉了拉：“可你来了。你说过，不会丢下我。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不怕。”

邱莹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有这么脆弱过。在战场上，断几根骨头、挨几刀，她连哼都不会哼。可每次沈清辞受伤，她的心就像被人活生生剜走一块。

“上辈子欠你的。”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沈清辞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邱莹莹睁开眼，重新给他喂药，“喝完了睡一觉。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沈清辞乖乖把药喝完，然后靠在床头，看着邱莹莹在屋里忙来忙去。她的背影瘦了很多，可腰背还是挺得很直。她的左臂也还缠着绷带，显然自己的伤也没有好利索。沈清辞看在眼里，心里疼得厉害。

“妻主，你过来一下。”他叫她。

邱莹莹回过头，见他冲自己招手，便走了过去。沈清辞伸出左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你上来。”他说。

邱莹莹愣了一下：“上来做什么？”

“你两天没合眼了。上来睡一会儿。”沈清辞往床里挪了挪，空出一块地方。

邱莹莹想拒绝。她确实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可对上沈清辞那双带着恳求的眼睛，那些军务政务就像是退潮一样，从她脑子里涌走了。

她脱了外衫，躺在了他身边。沈清辞立刻靠了过来，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他身上还是那股清冽的兰花香，混着药味，让她心里那些翻涌的焦灼慢慢平复下来。

“妻主，你的心跳好快。”沈清辞忽然说。

“有吗？”

“有。”他抬起头，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你在怕什么？”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怕你不醒。”她终于说。

沈清辞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咽回去，然后轻轻吻了吻她的下巴。

“我醒着呢。”他说，“以后也都醒着。”

邱莹莹侧过身，把他揽得更紧了些。她的下巴抵着他的头顶，闻着他发间清冽的香气，这几日的疲惫和惊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慢慢退下去。

她很快就睡着了。

沈清辞躺在她怀里，却睡意全无。他听着她的呼吸逐渐均匀，感受着她手臂传来的力道和温度，心里又甜又酸。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她第一次主动抱他，说的那句话。

“以后，换我来宠你。”

她真的做到了。甚至不止是宠，她把他带在身边，教他看军报，让他当军师，亲手把他从一个只会诗词歌赋的书生，变成了能站在她身旁的谋士。她给了他从未想过的尊重和信任，也给了他想要的陪伴和保护。

而他，却在一次次危机中拖累了她。

沈清辞在心底暗暗发誓，等伤养好了，他一定要学会更多。他要学骑马，学射箭，学一些防身的功夫。他不能总是做那个等着她来救的人。他要成为她最有力的一只手。

窗外，老梅的花苞已经鼓胀欲裂，几朵早开的梅花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透过窗纸，把他们的轮廓描得格外温柔。

邱莹莹这一睡就睡到了傍晚。她醒来时，沈清辞还醒着，安静地靠在床头，用左手慢慢地翻着一本书。他没有点灯，天色已暗，书上那点光线大概只够他勉强看清几个字。

“怎么不叫我？”邱莹莹坐起来。

“又不急。”沈清辞把书放下，转头看她。他的气色已经比早上好了不少，嘴唇有了一点血色，眼睛也明亮起来。

邱莹莹下了床，走到窗边，把窗子支起来。晚风灌进来，带着桂花和炊烟的气息。远处的天边，落日正在下沉，把半边天都染成了金红色。

“今天的晚霞真好看。”沈清辞在身后说。

邱莹莹回头看他。他靠在床头，面朝着窗户，脸上映着晚霞的光，像一尊被神明偏爱着的玉雕。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和他一起看窗外。

“京城的日子，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过了。”沈清辞说。

邱莹莹“嗯”了一声。从她重生到现在，不过几个月时间，却好像已经过了半辈子。其间经历了北境战事、王庭夜袭、京城宫变，她和沈清辞几次涉险，几次从鬼门关前走过。那些刀光剑影仿佛还在眼前，却又像是很遥远的事了。

“等把赫连铭抓住，我带你去城外看晚霞。”邱莹莹说，“城外有个地方，就在青石岭半山腰，傍晚的时候，整个山谷都会被染成金色，比这里好看一百倍。”

沈清辞笑起来：“好。我等着。”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阿桃端了晚膳进来。沈清辞有伤在身，只能吃些软烂的东西。邱莹莹却嫌厨房做得太清淡，让人额外加了一盘烤肉。她吃得快，沈清辞吃得慢。等他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粥，邱莹莹已经把一桌子的菜都扫荡得差不多了。

“妻主还是这么能吃。”沈清辞笑道。

“打仗费力气。”邱莹莹用帕子抹了嘴，“不吃饱，怎么保护你。”

沈清辞笑得眉眼弯弯。邱莹莹被他笑得有些脸热，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几颗星子若隐若现。

入夜后，邱莹莹去了前院处理公务。沈清辞精神好了些，便让阿桃把沈太傅的近况仔细说来。阿桃说，太傅那晚虽然受了惊吓，但并无大碍。赵轻眉带着人守在内院，直到邱莹莹赶来。之后宫里来了人，沈太傅被接进了宫中太医院，由几位老太医会诊。女帝昏迷前曾传过口谕，一定要保住沈太傅。

“父亲在宫中，可还习惯？”沈清辞问。

“宫中专门拨了人伺候，赵副将也派了亲卫守在太医院外面。公子放心，老太傅好着呢。”阿桃眼睛还有些肿，但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机灵。

沈清辞点点头。他想明日好些了就去宫中探望。正琢磨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正君！城中北面的悦来客栈发现了赫连铭的踪迹！将军已经带人赶过去了，让小的来和您说一声，让您安心养伤，不必惊慌！”一个亲兵在门外禀道。

沈清辞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赫连铭。她果然还在城里。

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阿桃扑过来按住他：“公子，您可不能去！将军说了，让您好好躺着！”

“让开。”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阿桃急了：“您伤还没好，若是再出了什么事，将军会打死我的！”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我不会拖累她。我只去看看。去给我找件衣裳。”

阿桃拗不过他，只能哭着去找衣裳。沈清辞一边更衣一边在脑中飞快地思索。悦来客栈在北城，离皇宫不算远。那一带商旅众多，鱼龙混杂，正是藏身的好地方。赫连铭选了那里，说明她还没有放弃逃跑的打算。或者，她是故意暴露行踪，引邱莹莹过去。

故意暴露？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王庭夜袭那晚，赫连铭始终不露面。想起将军府遇袭时，赫连铭也不在。这个女人每一次都像是提前算好了所有的步数，从不让自己陷入真正的绝境。她若在悦来客栈现身，绝不会是走投无路的挣扎。

“阿桃，去告诉赵轻眉，让她把将军府外的守军全部调去北城各路口。要快。”沈清辞往外走。

阿桃惊道：“可是公子，赵副将在城外大营……”

“我知道。你带着我的玉佩去西郊大营调兵。赵轻眉不在，就找陈副将。告诉她，将军今夜有危险，让她带两千人进城，守住北城所有的出口。一个都不许走脱。”

阿桃接过玉佩，小脸吓得发白，却还是重重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沈清辞骑了一匹快马，带着两个将军府的亲兵，朝北城的方向疾驰而去。深秋的夜风很凉，吹得他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咬着牙伏在马背上，心里不停地叫着那个名字。

邱莹莹，你千万别出事。

北城的悦来客栈已经被火把围得水泄不通。邱莹莹到得比沈清辞想象中更快。此刻她正站在客栈门前的空地上，身后是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客栈上下三层，门窗紧闭，里面黑黢黢的，没有一丝灯光。

“里面的人听好了，你已经被包围了。出来受降，我留你全尸。”邱莹莹扬声喝道。

客栈里静悄悄的。

邱莹莹皱了皱眉，朝身后一个千骑尉使了个眼色。那千骑尉带了几个兵，举着盾牌，小心翼翼地朝客栈大门摸去。他们刚走上台阶，客栈二楼的窗子忽然从里面被推开，有什么东西被扔了出来。

是一个火把。

紧接着，二楼的几扇窗同时打开，五六支火箭破空而出，直射向楼下的士兵。邱莹莹早有准备，一声令下，盾阵迅速合拢，将火箭挡住。

可邱莹莹万万没想到的是，真正要命的东西在头顶。

临街的一栋茶楼上，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弓弩。箭头上绑着浸了猛火油的布条，瞄准的却是客栈旁边那一排摊位的草棚。火箭射中草棚，火星四溅。那些草棚早已被人提前浇过了油，转瞬之间，整条街都烧了起来。

大火封锁了邱莹莹的退路。

“将军，这是诱饵！”副将大叫。

邱莹莹咬牙。她当然知道这是诱饵。可即使知道，她也不能不来。赫连铭既然敢露面，她就敢追。这是她唯一可能抓住赫连铭的机会。

“留一半人救火，其余人跟我冲进去！”邱莹莹下了命令，带头扑向客栈大门。

客栈内比她想象的更安静，像是所有人都凭空消失了一样。她带人一层层搜上去，每一间房都是空的。直到她推开三楼尽头的门。

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映出一个人影。那人背对着门，站在窗前，穿着雪白的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听到脚步声，她慢慢转过身来。

不是赫连铭。

只是一个穿着赫连铭衣服的女子，嘴巴被布条堵着，双手反绑在身后。她的眼神惊恐万状，脸已经被泪水糊得不成样子。

邱莹莹的心往下沉。

中计了。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数不清的北狄死士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把邱莹莹的人围在了客栈里。与此同时，城中几处地方同时起了火，火光冲天而起，把半座京城都映得通红。

赫连铭今夜的目标，从来就不是邱莹莹一个人。

她要烧了京城，制造混乱，然后趁乱逃出城去。而邱莹莹，只是这场混乱中的一块绊脚石。她只需要把她引到北城，用一场火和几十个死士拖住她，就足够让自己从另一扇城门逍遥而去。

邱莹莹站在客栈的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盛的火光，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她抽出刀，转身朝楼下冲去。

“将士们！随我杀出去！今日不杀赫连铭，我邱莹莹誓不为人！”

然而杀出去并没有那么容易。北狄死士悍勇无比，且战且退，却始终不与她真正纠缠。等邱莹莹终于撕开口子冲到街上时，夜色中已经找不到赫连铭的影子。只有漫天的火光和四散奔逃的百姓。

邱莹莹站在十字路口，浑身浴血。她的身边，倒着十几个北狄兵的尸首。她的刀还提在手里，血沿着刀身一滴滴落在地上。风很大，火星像流萤一样在空中飞舞。

“将军！东面的崇文门被打开了！有一队人马正朝城外跑！”一个斥候飞马来报。

邱莹莹翻身上马：“追！”

她带着亲卫营朝崇文门方向狂奔。火光在身后越来越远，夜风呼啸着灌进她的肺里。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赫连铭。

崇文门外，一队不足百人的骑兵正在夜色中狂奔。为首的是一匹白马，马背上的身影纤细如竹。邱莹莹几乎可以确定，那就是赫连铭。

“全速追击！弓弩手准备！”

邱莹莹催促战马加速。夜煞四蹄翻飞，渐渐和身后的队伍拉开了距离。她一人一骑，朝着那队人马死命追去。她知道自己和赫连铭之间必须有一个了断。就在今晚。就在此时。

追出了五六里，那队人马忽然停了下来。邱莹莹勒住马，刀横在身前。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亮了前方的旷野。

白马上的人勒转了马头，朝邱莹莹看过来。月光落在她的脸上，邱莹莹终于看清了她的全貌。

那是一张典型的北狄女子面孔，高颧骨，深眼窝，皮肤是长期风吹日晒后的小麦色。她的头发又黑又亮，扎成一束马尾，在夜风中飘扬。她的眼睛极亮，像两粒寒星。

“邱将军，你果然追来了。”她的声音清朗而从容，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

“赫连铭。”邱莹莹冷冷地叫出她的名字。

“正是。”赫连铭微微一笑，“将军追了我这么久，总算是见到了。可惜，今晚我还不想和将军分出生死。”

邱莹莹懒得和她废话，催马就冲了过去。可赫连铭的人早有准备，几个人同时朝邱莹莹掷出了绳套。邱莹莹挥刀砍断两根，第三根却套住了夜煞的前蹄。夜煞嘶鸣一声，前腿一曲，邱莹莹被甩了出去。

她在半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地。刀没有脱手，血从额角淌下来。她抬起头，赫连铭就站在十几步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邱莹莹，你是一个很好的对手。”赫连铭缓缓道，“若不是各为其主，我很想和你坐下来好好聊聊。可惜，你太护着那个男人了。若不是为了他，你本可以不追来的。”

邱莹莹站起身，刀尖指向她：“杀你，用不着那么多理由。”

赫连铭笑了。她举起手，朝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那队骑兵忽然全部调转马头，朝北面疾驰而去。赫连铭也催马跟上，回头看了邱莹莹一眼。

“后会有期，邱将军。下次见面，我会认真和你过招。”

马蹄声渐远。邱莹莹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她追了几步，可夜煞伤了前蹄，已经跑不起来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队人消失在北方的夜幕里。

身后传来嘈杂的马蹄声。沈清辞带着人赶到了。他远远就看见了邱莹莹的身影，见她一个人站在旷野里，浑身是血，心脏几乎停跳。

“妻主！”

他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地跑向她。邱莹莹转过身，伸手接住了他。

“你受伤了！伤到哪里了？给我看看！”沈清辞慌张地打量着她，声音都在发抖。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疲倦而释然，像悬在枝头的最后一滴雨，终于落了下来。

“我没事。”她说，“她又跑了。”

沈清辞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抱住她，把脸埋在她满是血污的肩上。邱莹莹被他抱着，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兰花香，感觉那些被赫连铭搅乱的呼吸一点点恢复了正常。

“没关系。”沈清辞哭着说，“只要你在就好。其他的，慢慢来。”

邱莹莹抬手回抱他。她的手臂很紧，紧得像要把两个人的骨头都嵌在一起。旷野上风很大，把沈清辞的披风吹得翻卷起来。远处的京城还在冒着黑烟，半个天空都被火光染成了暗红色。

“清辞。”邱莹莹低声叫他。

“嗯。”

“我追不上她，但我不会让她再伤你分毫。”

沈清辞使劲点头，泪水洇湿了她的肩头。

“等京城的火灭了，我们从头再来。”他说。

邱莹莹低头看着他，吻了吻他的发顶。

“好。从头再来。”

夜色还在燃烧，可他们已经有了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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