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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以身为饵

邱莹莹醒来时，已经是三天之后的事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头顶是黑黢黢的房梁，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窗外有风在吹，远处似乎有狗在叫。她试着动了动身子，后腰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从她骨头缝里穿过去。

“别动。”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偏过头，看见沈清辞正端着一个药碗从门口走来。他瘦了。脸上几乎没了肉，下巴尖得像刀削出来的。眼睛下方是两团浓重的青黑，嘴唇也干裂得起了白皮。他看见她醒了，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脚步还是很稳，像是怕惊扰了她。

“你睡了三天。”沈清辞在床边坐下，把药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后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烧退了。陈军医说，你能醒过来，就没什么大碍了。”

邱莹莹看着他。她的记忆还有些混沌，像被雪水浸过一样。她只记得自己把霜华花交给宋遥，然后追那个北狄头领，后来后背一凉，天旋地转。再睁眼就是这里了。

“霜华……没丢吧？”她哑着嗓子问。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他垂下眼，替她掖了掖被角。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没丢。根须都在，已经妥善收好了。”

邱莹莹松了口气，嘴角扯出一个苍白而满足的笑：“那就好。”

沈清辞没有笑。他端起药碗，用勺子搅了搅，然后一勺一勺地喂她。邱莹莹乖乖张嘴，只是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脸。她看得出来，这三天他一定没有好好睡过觉。他的眼里全是血丝，眼下乌青，连握着药碗的手都有些发颤。

“辞儿，你瘦了。”邱莹莹喝完药后，轻轻说了一句。

沈清辞动作一顿。他把药碗放在一旁，没有接她的话。他的嘴唇紧紧抿着，似乎在忍耐着什么。邱莹莹想伸手去拉他，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低声唤道：“辞儿？”

沈清辞的肩膀忽然轻轻抖了一下。他低下头去，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里。他哭得无声无息，像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了肚子里。只有从指缝间渗出的眼泪，和那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出卖了他此刻的情绪。

邱莹莹觉得自己的心像被泡在酸水里。她拼了命想坐起来，想抱抱他，可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她只能将手一点点挪过去，覆在他低垂的头顶上。

“傻不傻啊，哭什么。”她的声音沙哑而温柔。

沈清辞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她。他的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邱莹莹，你要是再敢这样，我真的会恨你。”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笑了。她笑得轻极了，像羽毛掠过水面：“不会了。花摘到了，以后都不这样了。”

沈清辞用力吸了吸鼻子，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他端起空药碗，站起来：“我去给你拿点粥。陈军医说你醒了只能吃些清淡的。”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你昏迷的时候，我让宋遥把霜华花分成了两份。一份留着带回京城给陛下制药，另一份……等你的伤再好些，我们做两手准备。赫连铭若知道我们采到了霜华，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这花放在我们手里，不安全。”

邱莹莹听着他平稳下来的语气，心中赞许。沈清辞能在这时候还想着这些，说明他没有被击垮。他比她想象中更坚强。

“你安排便是。”邱莹莹轻声道。

沈清辞“嗯”了一声，大步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辞成了这间猎户小屋的真正主事者。他一边照顾邱莹莹，一边通过亲兵和暗线，把外面的消息源源不断地筛选汇总。赫连铭那边果然已经知道了昆都山上的事。那晚侥幸逃走的几个北狄人，把消息带回了王城。赫连铭怒极，已经派人把昆都山到王城之间的所有路口都设了卡。她认定采到霜华的人还没有走远。沈清辞和邱莹莹藏身的这个山坳，暂时还算安全。可随着赫连铭的人不断向外搜捕，这个躲藏点也撑不了太久。

“将军的伤，至少还要静养半个月。现在上路，伤口势必崩裂。”陈军医私下对沈清辞说，“可这里离王城太近，又缺医少药。若是被搜到，凶多吉少。”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手里的地图，指尖在王城和昆都山之间来回划动。邱莹莹的身体确实还不适合长途移动。可留在这里，就跟躺在刀尖上一样。他没有太多选择了。

“陈军医，如果我把人引开，将军能不能安全转移？”沈清辞问。

陈军医吓了一跳：“参军，您想做什么？”

沈清辞没有回答。他走到里屋门口，掀开布帘看了一眼。邱莹莹正睡着，呼吸平稳。烛火映着她的脸，清瘦而安详。沈清辞看着她，下了一个决定。

他对宋遥说：“你带几个身手最好的，护着将军往东走。不要进城，走山道，去东面的临安镇。我让人在那个镇上安排车马。你一到，就把将军送回京城。霜华花分出一份，你随身携带。”

宋遥急了：“参军，那您呢？”

“我带一部分人，把霜华花的假消息放出去。让赫连铭以为，花还在我身上。我往西走，把追兵引开。等将军脱了险，我再寻机脱身。若是走不脱，霜华花的分量和去向，我会让赫连铭得到一个假的。真的那一份，已经在将军身上了。”

宋遥脸色剧变：“参军，这太险了！赫连铭若是抓住你，绝不会只是要花那么简单。她和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会要你的命的！”

沈清辞看着熟睡的邱莹莹，轻声道：“若让赫连铭找到这里，将军的命才真的保不住。她为了我，已经差点死在雪山上。这一回，换我护她。”

宋遥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看着沈清辞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骨子里和邱将军简直如出一辙。他们为了彼此，都能豁出命去。

第二天夜里，沈清辞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坐在邱莹莹床边，握着她的手。邱莹莹睡得很沉，药里有安神的成分。沈清辞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静静地感受着她的体温。烛火在他眼中跳动，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定。

“妻主，你先回京。”他低声说，像在说给自己听，“我去办一件事。办完了，就去找你。”

他俯下身，在她的唇上轻轻一吻。那吻很轻，像怕把她弄醒了。然后他站起身，没有回头，走了出去。门被轻轻合上，外面的夜色像一层化不开的墨。

宋遥看着他上了马，带着二十个精兵，朝西面的山道而去。夜色吞没了他们的身影。宋遥回身进屋，把邱莹莹唤醒。邱莹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没有看见沈清辞，只看见宋遥那张焦灼而凝重的脸。

“沈清辞呢？”邱莹莹问，声音还有些含糊。

宋遥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参军去引开追兵了。他说，让将军先回京。等他办完了事，就去京城与将军汇合。”

邱莹莹像被浇了一盆冰水，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过来。她猛地坐起身，后腰的伤口撕裂般疼痛，可她像没知觉一样，只是死死盯着宋遥。

“他去引追兵了？去了哪个方向？”邱莹莹的声音都在抖。

“西面。往王城的方向。”宋遥如实道，“将军，参军临走前说，无论如何都要保证您安全脱身。这是他的命令。”

“他的命令？他一个参军，能命令我？”邱莹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可她的身体实在太虚了，脚刚沾地，便觉天旋地转，整个人栽了下去。宋遥连忙扶住她。

“将军，您不能走！您这样出去，不但救不了参军，还会把所有人的命都搭进去！参军把自己当成了诱饵，就是赌您能安全脱身。若您还折回去找他，那他做的这一切就全白费了！”

邱莹莹半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知道宋遥说的是对的。她知道。可她心里像有一把刀在搅。沈清辞那么聪明，那么会保护自己，可赫连铭不是好相与的。他带二十个人去引开数倍于己的追兵，生还的几率能有多大？

她重活一世，护了他这么久。到头来，却是他为了她，把自己推到了刀尖前。

邱莹莹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她逼着自己站起来。每动一下，后腰的伤口都像要重新裂开。可她还是站住了。她借着宋遥的手臂，一步步挪到门口。

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外面是黑沉沉的山野，天边没有月亮，只有稀薄的星光。沈清辞离开的方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往东走。”邱莹莹咬着牙说，“去临安镇。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回京。他想要我安全脱身，那我就安全脱身给他看。”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决绝的、几乎要燃起来的力量。

宋遥点头，带着人连夜出发。

队伍走得很艰难。邱莹莹骑不了马，便坐在一辆铺了厚厚干草的板车上。山路颠簸，每颠一下，她的伤口就疼得发麻。可她始终没有吭声。她只是躺在那里，眼睛望着漆黑的天空，嘴唇无声地嚅动着。

沈清辞。你要活着。你答应过我的。你还有很多顿饭没有给我做。

天快亮的时候，队伍终于走出了最危险的山道。临安镇就在前方不远处的晨雾中。宋遥派了人先去打点，又安排亲兵去镇上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邱莹莹被扶进马车，靠在软垫上。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可神志始终清醒。她让宋遥把霜华花收进自己怀里，紧紧贴着心口。

“这花是他用命换来的。”邱莹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不能让它有失。”

队伍在临安镇稍作休整，便继续东行。邱莹莹一路都在等消息。等沈清辞的消息。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没有任何音讯传来。她不敢让自己胡思乱想，只能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赶路和伤口上。陈军医每日给她换药，说伤口恢复得还算不错，可她知道，自己的心口上有一个洞，正在越扯越大。

第三日傍晚，队伍走到了一处渡口。过了渡口，再往东走一日，就能进入大夏的正规官道。到了那里，就有朝廷的驿站和驻军接应了。邱莹莹在渡口旁的茶棚里歇脚，忽然看见远处官道上扬起一骑烟尘。一个满身是血的骑兵，正朝渡口方向狂奔。到了近前，邱莹莹认出那是和沈清辞一起走的亲兵。她腾地站起来，伤口一阵剧痛，可她全然不顾。

“将军……参军他……”那亲兵摔下马来，已经脱了力，只剩最后一口气，“参军被抓了。我们在青羊峡遭了埋伏。参军为让我们冲出来报信，自己把追兵引开了。他被赫连铭的人围了，我们看见他被带走了。人应该还没死。赫连铭……要的是活口。”

邱莹莹的心像被人生生撕成了两半。她站在渡口边，浑身都在发抖。没死。他被抓了，但还活着。赫连铭留了活口，说明她要从他嘴里撬出什么，或者，要用他做饵，引她上钩。

邱莹莹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宋遥和那帮满身征尘的兄弟。她们的眼里全都燃着火。没有人说一句“先回京”。所有人都看着她，等她下令。

“我不回京了。”邱莹莹的声音像从地底深处传来，沉而冷，“霜华花分三份。一份由陈军医送回京城。一份由宋遥带往西郊大营，调兵。最后一份，留在我身上。我要去会会赫连铭。”

宋遥想说什么，邱莹莹抬手止住：“我不是在逞强。赫连铭抓了清辞，要的人是我。我去了，他就能活。我不去，他必死。这一趟，我必须去。这是我们欠他的。”

她抬起头，望向西方。夕阳正往山后沉去，把半条染成了血红色。邱莹莹的眼睛里映着那片血红，像是两个即将燃起的火把。

“沈清辞，等我。”

她的声音极轻，却比任何一声军令都要坚定。

（第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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