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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青羊峡

青羊峡的黄昏，风冷得像刀子。

沈清辞被绑在一根粗木桩上，已经快一天了。他的手腕被麻绳勒出了深深的血痕，嘴唇干裂，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可他的背依旧挺得很直，像一株被风雪压弯了又重新弹起的竹。

这里是青羊峡深处的一处废弃马场。四周是陡峭的山壁，进出只有一条狭窄的石路。赫连铭选了这个地方，进可攻，退可守，更重要的是，这里是邱莹莹若从渡口方向赶来，最容易被伏击的地方。

他有些后悔。当时为了把追兵引得再远一些，他把马催得太急了，结果一头撞进了赫连铭早就布好的口袋。那二十个兄弟，为了掩护他突围，死伤了大半。他拼了命想杀出一条血路，可双拳难敌四手，最终还是被人从马上扑了下来。

他没有死。赫连铭留了他一命。这比杀了他更让他愤怒。因为他知道，赫连铭要用他做饵。

“沈公子，这地方风大。你身子骨单薄，别冻坏了。”

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清亮而从容，带着几分让人不寒而栗的温柔。沈清辞没有回头。他听得出赫连铭的声音。

脚步声由远及近。赫连铭走到他面前，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逆着最后一缕天光。她今日穿了一身墨青色的骑装，乌发高束，面容清冷。若不是此情此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像一位出使邻邦的年轻使臣，而不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北狄军师。

“你输了。”赫连铭说，语气很淡。

沈清辞抬起眼看她。他的眸光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可偏偏就是在这样的平静里，赫连铭读出了某种比愤怒更让她不舒服的东西。

“你抓我，不过是为了引她来。”沈清辞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可你有没有想过，若她不来呢？”

赫连铭轻轻笑了：“她不会不来。你比我更清楚。邱莹莹这个人，能为了你追到王庭，能从数万大军中把你抢出来。她怎么可能不来？”

沈清辞没有反驳。他当然知道邱莹莹会来。他了解她，就像了解自己的掌纹。可正是因为他知道她会来，他才更恨自己。恨自己不够强，恨自己终究还是成了她的软肋。

“她来的时候，也是你死的时候。”沈清辞说。

赫连铭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她走到沈清辞面前，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她的手指冰凉，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压迫。

“沈清辞，你以为邱莹莹真的那么不可战胜吗？在雁门关，她靠的是你。在胡杨林，她靠的也是你。如今你在我手里，她的左膀右臂都断了。她一个人来，就是送死。你最好祈祷她多带点兵。不然，明年的今日，就是你们这对苦命鸳鸯的忌日。”

沈清辞被捏着下巴，说不出话来。但他看向赫连铭的眼神，依然没有半分退缩。那目光清透得像冰，像刀，像淬了毒的针。

“你怕她。”他忽然说。

赫连铭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她松了手，退开一步，冷笑了一声：“我怕她？笑话。我赫连铭北起大漠，南入中原，杀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还多。我会怕邱莹莹？”

“你若不怕她，就不会费尽心机把我抓来。”沈清辞缓缓道，“你怕的不是她的刀，是她这面旗。她在北境一日，你的北狄旧部就一日不敢冒头。她死了，北境就塌了一半。你抓我，是为了让她乱了方寸。可是赫连铭，你有没有想过，你越是想杀她，她就越会好好活着。我的妻主，从来都不是靠一时之勇活下来的人。”

赫连铭盯着他，眼中杀意如潮。沈清辞却没有停下的意思。他继续道：“你读过中原的兵书，应当知道一句话，叫‘攻心为上’。你以为你抓住的是她的软肋。可你不知道，对她而言，我从来不只是软肋。我亦是她的刀。”

赫连铭忽然笑了。她笑得有几分森然，又有几分真切的佩服。“好，好得很。沈清辞，我倒是小看你了。一个男子，能在我面前说出这样的话，倒也不愧是邱莹莹的男人。可你再能说，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你在我手里。我只需等到她来，便会在她面前，亲手割开你的喉咙。”

沈清辞没有接话。他闭上了眼睛，像是懒于再和她多费口舌。赫连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夜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山风从峡谷中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沙砾和枯草。沈清辞被绑在木桩上，浑身冰冷。肩上的旧伤已经麻木了，只剩一颗心还在胸膛里清楚地跳着，每一下都在叫一个名字。

邱莹莹，你千万别一个人来。一定要带够了人。你答应过我的，要活着。

而此刻的邱莹莹，已经出了临安镇。

她没有多带人。和她一同西返的，只有八十骑。临走前，她把霜华花交给了宋遥，让她带一部分人护送陈军医和花回京。宋遥不肯，邱莹莹红了眼：“花和人，我总得保住一样。你回京，把这里的事告诉陛下。若我回不去，至少霜华还在。”

宋遥浑身发抖，却也知道这是邱莹莹能给的最后交代。她咬了牙，接过花，带着人东去。

邱莹莹带着八十人，抄近路朝青羊峡疾驰。她的后腰伤口还没好透，每骑一段路就疼得钻心。可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厉。不是不怕。而是怕到极致之后，反而只剩下一个念头，把他救出来。

过了青羊峡东面的山道后，邱莹莹就放了前哨。她自己则带着大队放慢速度，沿着峡谷外侧的小路绕行。她太熟悉这种地形了。赫连铭一定会把主要兵力布置在进谷的正面道路上，就像在胡杨林设伏时她做的那样。所以她不能从正面来。

她要从侧后方摸进去。

沈清辞教过她的那本前朝戍边将军的笔记里，提到过青羊峡北面有一条牧羊人走的石栈道。那条路已经荒废多年，但依然可以攀行。沈清辞自己可能都不知道，邱莹莹竟把这条信息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八十个人，分成三队。一队由她亲自率领，攀北面的石栈道。一队由赵轻眉的表妹赵轻罗带领，绕到峡谷西面，负责截断赫连铭的退路。最后一队留在峡外，等待信号。邱莹莹的计划是，不正面交锋，先救人。只要把沈清辞抢出来，便放火烧了废马场，趁乱而退。

赵轻罗问：“将军，若赫连铭不在峡谷里呢？她若只留一部分兵力看守沈参军，自己的主力在外面埋伏我们呢？”

邱莹莹道：“她一定在。赫连铭这个人，胜负心极重。她要亲眼看着我走进她的网。她不会把这个场面交给别人。”

赵轻罗不再多言，带人去了。

邱莹莹带着二十几个最精干的亲卫，在夜色中攀上了石栈道。栈道极窄，有些地方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山涧，夜风从谷底涌上来，带着阵阵阴寒。邱莹莹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子钉进了山石。后腰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被拉扯得生疼，她咬紧牙关，额头上全是汗，却始终没有停下。

攀过最险的一段后，峡谷中的景象出现在眼前。废马场里果然点着火把，几十个人影来回走动。沈清辞被绑在最里面的木桩上。邱莹莹一眼就看见了他。他的头低垂着，看不清表情，但他还在动。那是活的。邱莹莹的心狠狠一抽，然后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庆幸。

他活着。

邱莹莹挥手，身后的人迅速散开，悄无声息地朝废马场摸去。她们的动作极快，像暗夜中滑行的影子。废马场里的守卫显然已经守了一天一夜，有些松懈。直到邱莹莹的人摸到了近前，才有人发现不对。

“有——”

那人的喊声刚起了个头，就被邱莹莹掷出的短刀钉穿了喉咙。

“动手！”

邱莹莹如一道惊雷般冲了出去。她的长刀在火光中舞成了银色的风暴。亲卫们紧随其后，直扑沈清辞所在的方向。废马场里瞬间大乱。北狄人仓皇应战，可邱莹莹的人来得太突然，又占着夜色之利，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邱莹莹砍翻了两个冲上来的北狄兵，杀到沈清辞面前。她手起刀落，砍断了木桩上的绳索。沈清辞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邱莹莹连忙伸手接住他。他的身体冰凉，呼吸却很稳。他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

“你来了。”他说。

邱莹莹眼眶一热：“废话。”

她没有多停留，把沈清辞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带着他往石栈道方向撤。沈清辞的腿有些软，但他拼命跟着她的步子。他们走得不快，好在亲卫们已经围了上来，把他们护在中间。

“走！放火！”邱莹莹厉喝。

几个亲兵把火把丢进了废马场的草料堆。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整个峡谷。北狄人被大火和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晕头转向，一时也分不清邱莹莹有多少人。邱莹莹带着沈清辞从侧后方的石栈道口钻了出去。

就在他们快要攀上栈道时，一声尖利的口哨响彻峡谷。邱莹莹抬头一看，峡壁上出现了无数火把。赫连铭站在一块突出的巨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邱将军，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她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冷冽而得意，“不过，你带的人未免也太少了。就凭这些人，能从我手里抢人？”

邱莹莹攥紧了刀。沈清辞也站直了身体。他侧过头，低声对邱莹莹说：“她在虚张声势。悬崖上站不了多少人。能打的都在下头。”

邱莹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相信沈清辞的判断。就像相信他们每一次并肩而战时那样。

“赫连铭，你的确是个难缠的对手。”邱莹莹扬声道，“可你抓我的人来，实在不是聪明人该干的事。”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因为我会发疯。而我发疯的时候，最好别站在我对面。”

话音落下的瞬间，邱莹莹带着人朝崖壁冲去。赫连铭的脸色变了。她确实在虚张声势。上面那些人，大多是弓弩手，近战能力有限。邱莹莹这一冲，她那些弓弩手纷纷放箭。邱莹莹挥刀格挡，箭矢叮叮当当地落在石头上。沈清辞跟在她身后，身体虽然虚弱，却拼尽了全力。

眼看邱莹莹就要攀上石栈道，赫连铭忽然从崖上下来，带着十几个亲信堵住了去路。两拨人马在狭窄的山道上撞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花四溅。邱莹莹的刀势如疯虎，一个人顶住了对方大半的攻势。沈清辞捡了一把刀，和她背靠背站在一起。他的刀法不如她，可每一刀都挡得极稳。他的呼吸急促，眼神却凶狠而坚定。

“邱莹莹！”赫连铭在阵中喊道，“你以为你今天能活着离开？我已经派人封了青羊峡所有的出口。你插翅难飞！”

邱莹莹一刀劈开一个北狄兵，大笑道：“你还是先想想你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吧！赵轻罗！”

她喊出这个名字时，峡谷西面突然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赵轻罗的人从西面杀了过来。赫连铭面色剧变。她的退路被截断了。邱莹莹等的就是她分神的这一刻。她骤然发力，刀光如匹练般卷向赫连铭。赫连铭举刀相迎，两把刀重重地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你的对手是我。”邱莹莹的声音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字字带着血和火。

两人在狭窄的山道上过了十几招，刀风逼得周围的人都插不进手。赫连铭的刀法阴毒诡谲，每一招都奔着邱莹莹的要害。邱莹莹的刀法则大开大合，势大力沉。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碰撞在一起，像是冰与火的交锋。

“邱莹莹，你以为你赢了吗？”赫连铭被邱莹莹一刀逼退，捂着被划破的手臂，笑容却依旧冷厉，“霜华花的解药方，只有我知道。你就算拿到了花，又有什么用？”

邱莹莹没有理会她。她看准了赫连铭分神的时机，刀锋直取对方咽喉。赫连铭慌忙侧身，刀尖擦着她的颈侧划过，带起一道血线。她往后退了几步，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失去平衡，朝山道外栽去。她的几个亲信拼死扑上去拉住了她。邱莹莹没有追。她知道赵轻罗的人已经上来了，赫连铭跑不了多远。

她转身，看见沈清辞正靠着崖壁喘气。他的脸白得吓人，额头上有血，肩上又裂了旧伤。可他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光。

“先离开这里。”邱莹莹把他揽到身边，带着人朝栈道另一头撤去。

这一场夜战，打得极其惨烈。等邱莹莹带着沈清辞冲出青羊峡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赵轻罗的人从后面追上来，说赫连铭被她的亲信拼死救走了，但受了重伤。邱莹莹点点头，没有多问。赫连铭逃了，没关系。只要沈清辞在她身边，胜负就还长着呢。

一行人不敢在峡外久留。稍作休整后，便朝东面疾驰。沈清辞被邱莹莹绑在自己身前，共乘一骑。他的背靠在她的胸膛上，感受着她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跳。他闭了闭眼，轻声说：“邱莹莹，我以后再也不笑你逞强了。”

邱莹莹低头看了他一眼。晨光从他们身后追上来，把天地照得通明。她在他耳边低低道：“回去再收拾你。”

沈清辞笑了。他笑着笑着，眼角就湿了。

（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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