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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同归

他们一路向东，不敢停歇。

邱莹莹的伤在青羊峡那一场拼杀中再次裂开了。血从后腰的绷带下渗出来，浸湿了外袍。她没吭声，甚至还在笑，把沈清辞往怀里按了按，说：“抱紧了，别摔下去。”

沈清辞靠在她身前，脸色比她还白。他知道她在硬撑。她的身体在发抖，握着缰绳的手也时紧时松，像随时会脱力。可她没有停。一行八十骑，护着他们，朝大夏方向疾驰。

直到正午时分，赵轻罗见邱莹莹脸色实在不对，强令队伍在一个小村外的树林边停了下来。

“将军，再跑下去，你和沈参军的命都保不住。”赵轻罗翻身下马，拦在夜煞前面，脸上全是尘土和干涸的血渍。

邱莹莹看了她一眼。她知道自己确实撑不太住了。视线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像有群鸦在头顶盘旋。她慢慢勒住马，低头看沈清辞。沈清辞已经昏了过去，身子软软地靠在她怀里，额头滚烫。

“原地休整半个时辰。”邱莹莹哑声道，“派前哨去前面探路。别让赫连铭的人追上来。”

赵轻罗连忙安排人手。几个亲兵把沈清辞从马上扶下来，在树林里铺了毯子，让他躺平。邱莹莹翻身下马，脚刚沾地，腿就软了一下。赵轻罗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将军，您的伤……”

“先看他的。我没事。”邱莹莹摆开她的手，蹲到沈清辞身边。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他的肩上有刀伤，青羊峡里又添了几处新创，加上在寒风里被绑了一天一夜，高烧又起来了。

邱莹莹从亲兵手里接过水囊，小心翼翼地喂了他几口水。沈清辞迷迷糊糊地睁了睁眼，看见她，嘴唇动了动。

“妻主……”

“嗯。我在。”邱莹莹把水囊放下，用手背擦了擦他的脸。他的脸很脏，有血，有灰，还有不知从哪里沾上的泥。她擦着擦着，手就有些抖。

“你别睡太沉。我们先歇一会儿，很快就走。”她说。

沈清辞似乎想笑，又没力气。他抓住她的一根手指，攥得很轻：“你也要……上药。”

邱莹莹鼻子一酸，转过头对赵轻罗说：“去把陈军医留下的伤药拿来。还有干净的绷带。”

赵轻罗应了一声，很快取来了药和绷带。邱莹莹把外袍脱了，露出后腰的伤口。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拆下来时皮肉都被扯得生疼。赵轻罗帮忙把药粉撒上去，又换上新的绷带。邱莹莹全程咬着牙，一声没出。沈清辞躺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等伤口处理好，邱莹莹重新穿上衣裳。她回头对上沈清辞的目光，扯了扯嘴角：“不疼。别看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的情绪浓得化不开。

队伍在树林里休整了半个时辰，便继续赶路。邱莹莹换了一匹马。夜煞也累了，她舍不得再骑。沈清辞被安排在一辆从村子边寻来的骡车里，铺了干草。邱莹莹骑马守在车旁，寸步不离。赵轻罗带着人在前后警戒。

好在赫连铭的人没有追来。青羊峡一战，她受了重伤，又折了大半人手。就算要追，一时也追不动了。但邱莹莹不敢放松。赫连铭那样的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善罢甘休。她必须尽快回到大夏境内，把沈清辞和霜华花送回京城。

一路走走停停，到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看见了大夏边境的界碑。当那方刻着“大夏”二字的青色界碑出现在夕照中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赵轻罗派人去前方城关报信。当夜，他们入了关，住进了守关官府的驿舍。

邱莹莹顾不上休息，先请了关内的军医来给沈清辞诊治。军医看过后，说沈清辞的高烧是伤口感染引发的，需要好生静养，不能再劳累了。好在没有性命之忧。邱莹莹悬了一路的心这才稍稍落下了些。

沈清辞被安置在驿舍二楼的厢房里，服了药后沉沉睡去。邱莹莹让人守好门窗，自己去隔壁房里洗了个澡。热水冲过后腰的伤口时，她疼得龇了龇牙。但她还是仔仔细细把身上的血污都洗了干净。她不想让沈清辞醒来时看见她满身是伤的样子。

洗完澡，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轻手轻脚地进了沈清辞的房间。他还在睡，呼吸平稳，脸色已经不像白天那么吓人了。邱莹莹在床边坐下，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睫毛安安静静地覆在眼下，像两片轻柔的鸦羽。

“沈清辞。”邱莹莹小声叫了一句。

他没醒。邱莹莹也不吵他，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知道，这些日子，他受的苦不比她少。先是为了引开追兵被赫连铭抓住，又在寒风里被绑了一天一夜，肩上的伤旧裂新伤，高烧不退。可他从头到尾没喊过一声，甚至在青羊峡里还能跟她一起并肩作战。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时他站在沈府的廊下，一身素衣，远远地朝她行了个礼。她当时只觉得这人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汪没有波澜的水。如今再看，那水里头明明藏着那么深的坚韧和勇气。是她从前瞎了眼，没有看到。

邱莹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她靠在他的床边，枕着自己的手臂，也睡了过去。

沈清辞是半夜醒的。

他睁开眼时，看见邱莹莹趴在床边，睡得很沉。她的侧脸映在窗外的月光里，线条柔和，带着一种战后的疲惫和安宁。她的呼吸轻而均匀，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被子上。沈清辞想动一动，又怕吵醒她，只能安静地躺着，看着她。

她为了他，又把自己弄了一身伤。他分明说过要护她，结果还是让她把自己从鬼门关前捞了回来。可奇怪的是，这一次他不再像以前那么自责了。因为他终于明白，他和她之间，早就不是谁欠谁、谁护谁的关系了。他们是并肩而立的人。今天她拉他一把，明天他扶她一程，如此而已。

沈清辞看着她，慢慢伸出一只手，覆上她搭在被上的手。她的指节还是那么分明，手背上有几道新添的细痕。他轻轻摩挲着，眼中像盛满了月光。

邱莹莹睡得不沉，他一碰，她就醒了。她抬起头，正对上他清亮的眼睛。

“醒了？”她坐起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不少。感觉怎么样？”

沈清辞轻轻“嗯”了一声：“好多了。你怎么不去床上睡？趴在这里也不怕落枕。”

邱莹莹动了动僵硬的脖子，笑道：“我体格好。不像你，纸糊的。”

沈清辞瞪了她一眼。可那眼神软绵绵的，半分杀伤力都没有。

“我梦见你了。”他说。

邱莹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打趣：“又梦见我给你梳头了？”

沈清辞摇头：“梦见我们回家了。你坐在院子里的梅树下喝酒，我在厨房给你做菜。醒来一看，你就在我边上。跟梦里也差不多。”

邱莹莹听得心都化了。她俯下身，把脸贴近他的脸，呼吸交缠：“那你要快点好起来。我等着吃你做的菜。”

沈清辞微微仰头，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快了。”他说。

他们在关内歇了两日。沈清辞的烧已经退了，精神也好了许多。邱莹莹的伤虽还没好透，但骑马已经无碍。赵轻罗安排了车马，护送他们东行回京。这一次，两人的身份颠倒了过来。沈清辞躺在马车里，邱莹莹反倒成了那个忙前忙后的人。她隔三差五钻进车里，不是给他端药，就是给他塞点心，惹得沈清辞哭笑不得。

“我是肩上有伤，不是残废了。能自己走。”沈清辞抗议道。

邱莹莹充耳不闻，继续把一块掰好的核桃酥递到他嘴边：“吃。你瘦太多了。抱起来全是骨头。”

沈清辞拿她没办法，张嘴吃下。核桃酥很甜，一路甜到了心里。他嚼着嚼着就笑了。邱莹莹问他笑什么，他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连看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邱莹莹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别开眼，伸手把他的衣襟拢了拢：“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了？”沈清辞故意追问。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忽然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沈清辞的耳根瞬间红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邱莹莹得意地笑了起来，像偷到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你、你堂堂镇国将军，怎么……”沈清辞嗫嚅了半天，说不下去。

邱莹莹扬了扬眉：“我对我自己的正君说句实话，不行？”

沈清辞红着脸别过头去，嘴角却忍不住地往上翘。邱莹莹凑过来，从后面环住他，把下巴搁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头上。马车摇摇晃晃，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他们身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细线。

“等回到京城，我让宫里给你好好看看伤。”邱莹莹说，“等你好了，我还要带你回北境。你还没看见北境最大的星空。”

沈清辞靠在她怀里，轻声道：“不急。只要和你在一起，看不看星空都一样。”

邱莹莹偏过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那不一样。我许过你的，一定给你。”

沈清辞笑了。他闭上眼，感受着马车轻晃，感受着她在身边的温度。这些天来的惊惧和伤痛，像被风吹散了一样，一点点远去了。

回京的路，前所未有的平静。过了清源渡，官道两旁的行道树已经落尽了叶子。田野里散落着几堆没化完的残雪。偶尔有赶路的商队与他们擦肩而过，铃铛声脆脆地响。一切都像是劫后余生的馈赠。

越靠近京城，路上的官差和军士就越多。有不少人认出了邱莹莹的旗号，远远地便避让行礼。邱莹莹坐在马上，神色平静。沈清辞掀开车帘，看着外面越来越熟悉的景物，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

出发时，他们是一支八百人的队伍。如今回来的，不过数十人。风尘仆仆，伤痕累累。可他和邱莹莹还活着，霜华花也保住了。这就是最大的胜利。

入城那日，天空飘起了小雪。守城的军士看见邱莹莹的旗号，立刻打开城门。队伍缓缓穿过城门洞，重新走在京城的青石板路上。街上的百姓并不知他们此行的凶险，只当是哪家贵人回京。沈清辞从车帘里往外看，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推着车往巷子里走，几个孩子在门口堆雪人，妇人抱着衣裳匆匆跑回家去。寻常的烟火气，此刻看来却格外珍贵。

到了将军府，邱莹莹把沈清辞从车里扶下来。他抬头看着这座熟悉的宅子，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邱莹莹牵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回家了。”她说。

沈清辞用力地点了点头。

当天傍晚，邱莹莹便入了宫，向女帝复命。她把霜华花交到了太医院手中，又详细奏报了西戎之行和赫连铭的情况。女帝听完，长叹一声，拉着邱莹莹的手，半晌说不出话来。

“回来就好。”女帝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

邱莹莹出宫时，天已经黑透了。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将军府，推开听雪轩的院门。院里的老梅开得正好，满树繁花，红的像火。沈清辞靠在门边等她，肩上披着一件外袍，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光明晃晃的，映着他温柔的脸。

“回来了？”他问。

邱莹莹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灯，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朝屋里走去。

“回来了。”她说。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把一院的风雪和余生的风雨，都挡在了外面。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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