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假药进山

第二天一早，林向北带着苏晚晴，跟着乡里赶集的三轮车下了山。

村口的小卖部开在岔路口，两间瓦房，门口支着一张褪色的乒乓球桌。老板娘见有人来，热情地招呼："买药啊？我这儿啥都有，比乡卫生院便宜一半！"

货架上摆着一排排没有标签的塑料瓶和散装药片，用报纸包着，一包一包码在纸箱里。林向北随手拿起一包，指甲刮了刮铝箔上模糊的字迹。

"这个氨苄西林，进价多少？"他问。

"五毛一板。"老板娘说，"送货的隔半个月来一趟，说是地区药厂处理库存。"

"营业执照呢？药品经营许可证呢？"

老板娘脸上的笑淡了："买药还要看那些？山里人就图个便宜……"

苏晚晴的相机咔嚓咔嚓地响。她把几包药装进样品袋，低声对林向北说："这些铝箔的印刷工艺不对，批号的字体是描出来的，十有八九是假药。"

"我知道。"林向北把药放回去，"走，去卫生院，我把这一带三年的用药底子给你捋一遍。"

下山的路上，苏晚晴一直在按计算器。她算的是账：同一种氨苄西林，正规渠道出厂价加配送，到乡卫生院最少一块二一板，小卖部卖五毛。差价从哪儿来？药是真的吗？

"假药的成本可以低到忽略不计。"林向北踢开脚边的碎石，"淀粉压片，印个批号，一板三毛钱都嫌多。卖给山里人五毛，还赚两毛。量大了，就是一门好生意。"

"没人查吗？"

"查？"林向北笑了一声，"山高路远，监管的人一来，先得爬两个小时山路。再说，查抄小卖部容易，断根难。供货的上线一天不挖出来，今天封了这间小卖部，明天再开一间。"

苏晚晴停下脚步："上线，你有线索？"

"老板娘说送货的半个月来一趟，开一辆蓝色三轮摩托，车斗上盖着帆布。"林向北回头看了一眼山下，"下次来，我让人盯着。"

回到卫生院，林向北翻开老杨那本卷了边的登记簿。三年的登记，触目惊心：假药流入的山村，老人的慢性病治不好，孩子的病拖成大病，覃婆婆那样的病人只是一个缩影。

"她吃的止疼片，也是这儿买的。"林向北指着登记簿上的一行，"苏记者，山里人不是不想看病，是看不见病。正规的药进不来，假药就钻空子。这不光是几个山民的事。"

苏晚晴合上笔记本，抬起头："我明白了。这条线，我要挖到底。"

中午时分，一辆皮卡碾着石子路开进卫生院，车斗里堆着几十个药箱。严东来跳下车，抹了把汗："兄弟，货到了，两百公里的山路，司机吐了两回。"

林向北迎上去，两个人抬着药箱往诊室搬。

搬到一半，严东来直起腰擦汗，看了看这栋掉墙皮的小楼，又看了看院坝里排队的人群，忽然不吭声了。

"看什么呢？"林向北问。

"看账。"严东来咧嘴笑了笑，笑容里有点发苦，"你那本账，我是看明白了。这批药搁县里，我一个季度的利润得掏出去小半。可我在山里站了一袋烟的工夫，就想明白另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爹当年挑着担子进山收药材，摔断过一条腿。"严东来把最后一箱药码上墙，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干这行十年，挣的是差价，忘了本。向北，你的报告，我真要。往后我这公司进什么货、供什么渠道，按你的底数来。"

苏晚晴站在旁边看着，忽然问："这位是？"

"严东来，我的发小，做医药的。"林向北拍了拍药箱，"这批药，是他的正规渠道货，成本价进的。"

苏晚晴举起相机，把这一幕拍了下来："成本价，正规渠道。这个细节，我要写进稿子里。"

当天下午，巡回医疗队的诊室里挤满了人。林向北给来的人一个一个看诊登记，两个护士负责发药，老杨负责登记随访。到傍晚，登记簿记满了七页，随队的药品去了一小半。

晚上九点，苏晚晴蹲在院坝里给相机电池充电，林向北在灯下整理随访档案。

"林医生，问你个私人问题。"苏晚晴忽然开口，"你医术这么好，为什么窝在县医院？"

林向北笔尖没停："爷爷在这儿看的病，我接着看。"

"就这个理由？"

"这个理由不够吗？"林向北抬起头，看着她，"苏记者，我问你一个。你今天拍的这些，能发出来多少？"

苏晚晴愣了一下，苦笑了："主任审完稿，假药那部分能不能保住，我说了不算。"

"那你还拍？"

"拍。"她把电池抠出来，插进充电器，"发得出去是报道，发不出去是证据。总有一天用得上。"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山里的夜静得能听见溪水声，远处零星几户人家的灯，像撒在山坳里的星子。

林向北把随访档案理完，又检查了一遍值班室的应急箱。老杨过来陪他坐着，两个人一人一杯酽茶。

"林医生，我在这山里干了二十六年。"老杨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最难的不是没设备。设备，县里挤一挤总能给。最难的是，你眼睁睁看着一个病人，明明三天前来看你还活蹦乱跳，三天后人就没了。你连他为什么没来，都不知道。"

林向北捧着茶杯，热气熏着他的下巴。

"所以我跟县里要了三年的巡回医疗。"老杨说，"要不来。人家说，一个乡卫生院，配一个医生就够了，配什么巡回队？今天你们来了，我高兴。可我也怕，怕你们走了以后，山里又变回老样子。"

"不会的。"林向北说。

"为啥？"

"因为这本账，有人记了四十年。"林向北把蓝布册子的封面翻开给老杨看，"我也接着记。只要账还在记，就断不了。"

老杨凑近灯下看了半晌，浑浊的眼睛慢慢红了，扭过头去抹了一把脸。

凌晨两点，林向北被一阵砸门声惊醒。

"林医生！林医生！"

他披衣冲下楼，院坝里火把晃动，十几个山民围着一个庄稼汉，庄稼汉背着个孩子，孩子浑身滚烫，人事不省。

"我娃晚上喝了雨水窖的水，半夜就说肚子疼，吐了三四回，这会儿眼睛都翻白了！"

林向北伸手一探孩子的额头，滚烫，接着翻开孩子的眼皮，又看了看孩子的指甲。

指甲盖下，隐隐发青。

他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孩子呕吐腹泻，意识模糊，末梢发绀，如果村里还有别的孩子也喝了窖水，那就不是个案。

"孩子是谁家的？"他扬声问。

"我家的！"

"村里今晚还有没有别的娃娃喝过窖水？肚子疼的、吐的？"

人群里，几个家长的脸色同时变了。一个女人失声喊出来："我家二丫下午也说肚子疼，这会儿在床上躺着呢！"

林向北猛地转身，冲着楼上喊："小郑！把随队的抗生素和补液盐全部搬下来！所有喝过窖水有症状的孩子，全部集中隔离观察！"

他又抓起手机，信号只有一格。他举着手机跑到院坝中央的碾盘上，胳膊伸得笔直，冲着夜空喊："喂！县医院总值班吗？我是巡回医疗队林向北！杨家坳疑似饮用水源污染，群体性发病，请立即报告院长，通知卫生局和疾控，携带采样设备连夜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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