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疫情之夜

碾盘上的信号时有时无，林向北把手机举过头顶，一个字一个字地喊。

"重复一遍！杨家坳！疑似饮用水源污染！发病七人，全是十五岁以下儿童！两人昏迷！请立即通知疾控中心采样，携带补液和急救药品连夜进山！"

电话那头应了，信号断了。

他跳下碾盘，直奔诊室。灯下，四个孩子躺在临时拼起来的诊床上，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四岁，个个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老杨！"林向北一把拉过老杨院长，"窖水取样了吗？"

"取了取了，封了三瓶。"老杨的手在抖，"林医生，是不是我那个窖出了问题？我上个月才清的淤啊！"

"先别自责，等疾控的化验。"林向北把补液盐配好，挨个给孩子挂上，"当务之急是补液防脱水，四个孩子都在拉，再拉下去就休克了。"

凌晨三点半，又一个孩子被抱进来，是村里小学的老师发现的。孩子抽搐，高热四十度。

林向北守着五个孩子，一夜没合眼。补液，物理降温，监测尿量，每半小时记录一次。两个昏迷的孩子凌晨四点先后清醒，哭着喊娘，整个诊室的大人全哭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山路上传来引擎声。三辆车碾着晨雾开进院坝：县疾控的采样车、县医院的急救车，还有一辆挂着政府牌照的越野车。

车门打开，第一个下来的竟然是何丽君护士长，手里拎着两大箱药品。她冲过来就去接手挂瓶："林向北，院长凌晨接了你的电话，把全院能调的人都调来了！"

疾控的人穿着防护服去取水样，急救医生接手危重孩子。林向北靠着门框，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越野车的后门开了，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半旧的夹克，头发花白了一半，站在院坝中央，一言不发地看。

没有人认出他。山里的清晨雾气未散，他就像个普通的下乡干部，踩着泥泞走到诊室门口，弯腰看了看门里躺着的几个孩子，眉头越皱越深。

老杨院长认出来，慌忙迎上去："楚、楚书记！您怎么亲自……"

楚振邦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声张，径直走向诊室门口。

林向北直起身，看清来人的脸，愣住了。

昨晚抢救室里那个中年男人，楚广田的侄子，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但楚振邦没有提那晚的事，只是走到诊床边，弯下腰，看着那个还在输液的六岁孩子，看了很久。

"书记，"他直起身，声音沙哑，"窖水的化验结果还要等，我初步判断是农药污染。三天前山上下过一场大雨，上游坡地的农药随雨水渗进了水窖。这两个月里，村里陆续有人出现相似症状，被当成肠胃炎，没人往水源上想。"

"两个月？"楚振邦的眉头拧紧了，"两个月前，山里就没人生病吗？"

"有。"林向北从怀里掏出那本蓝布册子，翻到记着发病登记的一页，递过去，"我来的第二天就开始记。前后一共九起相似症状，三起在杨家坳，六起在下头的李家坪。症状高度相似，都喝过窖水。如果不是昨晚这个孩子抽搐得厉害，可能还在当肠胃炎治。"

楚振邦接过册子，一页一页翻。灯光昏黄，老人的手指停在那些歪歪扭扭的记录上，很久没有动。

"这本子，谁记的？"他问。

"我爷爷记过四十年，我接着记的。"林向北说，"杨家坳这一页，是我十天前新开的。"

楚振邦把册子轻轻合上，还了回来："昨晚进山之前，我又调了三天前你叔那份手术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报告上写着，接诊医师判断病情变化，二线未响应，按抢救预案处置。我让人查了，钱国富那天晚上在睡觉，你打了十一个电话。"

林向北没吭声。

"我今天来，不为谢你救我叔，也不替你出气。"楚振邦的声音沉下来，"我要管的是这五个孩子，是这一千八百口人，还有全县十五个像杨家坳一样的村子。小林医生，你昨晚的电话打对了。所以我再问你一句，全县农村饮用水安全排查，卫生局推说抽不出人，你敢不敢接？"

"敢。"

楚振邦点点头，忽然又问："你爷爷叫什么？"

"林济苍。"

楚振邦怔了一下，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一闪而过。他没再说这个话题，转身对身后随行的工作人员吩咐："第一，以县政府的名义发通知，全县农村饮用水源，一周之内全部排查建档，疾控牵头，卫生局配合。第二，杨家坳的水窖改造，列入今年的民生实事，资金我来协调。第三，"

他顿了顿，看了林向北一眼："邀请这位林医生，担任排查工作的技术顾问。"

随行的人飞快地记录。林向北却摇了摇头："书记，我不当顾问。"

"为什么？"

"顾问是挂名。"林向北说，"我的技术方案只有一句话：十五个乡镇，两百多个水窖，一口一口取水样，疾控中心盖章出报告，我跟着采样队一个乡镇一个乡镇跑。报告出来之前，别让任何部门先写总结。"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楚振邦盯着这个满身泥点的年轻人，忽然笑了："好。有话直说，有刺也敢挑。技术顾问你当不当随你，采样队，你给我跟到底。"

上午十点，疾控的初检结果出来了：水窖渗漏井检出高浓度有机磷农药残留，来源指向上游废弃的农药包装堆放点。当天下午，杨家坳的水窖全部封闭，县里调来送水车，发病儿童全部转运县医院，症状轻微的留在乡卫生院观察。

转运的救护车一辆一辆开出山口，村道两侧站满了人。孩子们趴在车窗上朝外挥手，大人们追着车走了很远，一直走到盘山路的拐弯处，还站在那里。

林向北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车队消失在山坳里。

苏晚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相机挂在脖子上，一句话没说。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我入行五年，写过一百多篇稿子，今天头一回觉得，笔比相机沉。"

"沉就对了。"林向北说，"笔一落下去，就是别人的身家性命。"

"林向北。"她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等这波事情过去，我的稿子要是能发出来，第一个给你看。要是发不出来，我带你去看我大学时做的那些被毙掉的选题，我这儿存着一柜子。"

"一柜子？"林向北侧过头看她。

"一柜子。"苏晚晴望着远处的山，笑了，笑得有点倔，"每一篇我都没舍得删。总有一天，我要让它们一篇一篇见报。"

傍晚，苏晚晴的手机在山路上有了信号，几十条采访素材同步回县里。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药酒中毒、假药进山、水窖污染三组照片和笔记打包，发给了一个市媒体的老师，附了一句话：

"帮我存档。这组稿子，我做好了发不出去的准备。"

而此时的县人民医院，钱国富接到了医务科小郑的电话。他捏着话筒听完，脸色由白转青，挂断电话后立刻拨通了卫生局副局长曹万山的号码。

"曹局，出事了。"他压着嗓子，"杨家坳饮水污染，五六个孩子进了医院，那个林向北一个电话直接打到了县医院总值班，听说，楚书记今天亲自进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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