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决赛

决赛设在市一院模拟中心的综合实训基地，号称全省地市级最贵的演习场。

出发前，领队把参赛须知念了一遍，念到赛场纪律那条，特意加重了语气：决赛全程摄像，选手之间的交流从入场开始禁止，违者按作弊处理。

大巴上，钱国富靠窗坐着，闭目养神。快到考场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隔着几排座位朝林向北说了唯一一句话："综合案例，别省力气。省下的力气，评委看不见，病人看得见。"

这是这两天来，他对林向北说的第一句正经话。林向北点了点头。

实训基地的大门口挂着红色横幅，各县区代表队依次入场。林向北换上作训服进场。场地是一条环形救援动线：模拟高速车祸现场，一辆变形的面包车，五名伤员由标准化病人和高级模拟人扮演，分别是颈椎损伤的司机、腹腔大出血的孕妇、头面部撕裂伤的孩子、气胸的副驾、还有一名已经心脏骤停的乘员。限时二十分钟，评委七人，手持平板全程打分。

规则宣读完毕，工作人员宣布上场顺序：第一组，林向北；第二组，陆铭。两人分场处置，题目相同，评分独立。

林向北换上作训服进场。哨声一响，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冲向伤员，而是站在场地中央，用五秒钟扫了一遍全场，五名伤员的位置、姿势、面色、有无活动性出血，然后掏出手机对着天空晃了两下。

评委席有人低头记录。事后有评委点评，那两下晃手机的动作，是在确认通讯信号，现场处置的第一步是呼叫支援，这个细节，全场只有他做了。

检伤分类，他从最安静的伤员开始。那个头面部撕裂的孩子哭声最大，他只看了一眼就放到绿标区；颈椎损伤的司机，他一句话不问，先徒手固定头颈，红标，交代助手别挪动；气胸的副驾，听诊、叩诊、穿刺减压，一气呵成。

处置进行到第六分钟，场地入口忽然冲进来一个由工作人员扮演的"家属"，披头散发，直奔那个头面部撕裂的孩子，一把拽住林向北的白大褂就往下扯："让我看看我娃！谁让你们先救别人的！我娃伤成这样你们不管，我要投诉！"

评委席上好几个评委同时抬起了头。这道干扰不是题目规则里写的，是考评组今年新加的暗项，专治流程完美的选手，去年这一项，一半选手栽了，有的提高嗓门呵斥，有的直接让保安拖人，扣分最狠的是把病人晾在一边不管的。

林向北停下手里的动作，半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跟"家属"平齐："大姐，孩子脸上的伤是皮外伤，我看过，不碍命。那边躺着的三个人，有一个已经没有心跳了，有一个肚子里在出血，有一个喘不上气。我先救要命的，不是不管你娃。"

他指了指绿标区的孩子："你看，他坐起来了，哭声这么大，中气足得很。你在这儿陪着他，不要让他乱动，等一下会有护士来包扎。我去把那三个人抢回来，四个人都活着回去，行不行？"

"家属"愣了几秒，看看孩子，又看看他，松了手。

整个交涉，二十秒，手上插着的静脉通道一根没停。评委席上，周伯衡在平板上敲了一行字。

最难的是孕妇和骤停乘员。按常规，骤停者要立即按压，可林向北掀开伤员衣领时停了半秒，摸了摸颈动脉，又看了一眼瞳孔和面色，随即喊来助手："这个先做心肺复苏，你按压我通气，孕妇那边等复苏间隙我去处理，叫产科待命！"

有评委皱眉：孕妇腹腔大出血，等得了吗？

十分钟后，骤停乘员恢复窦律，林向北转身处理孕妇，建立双通道、抗休克裤、联络转运，动作快而不乱。收尾时他还有两分钟富余，蹲到那个孩子面前，拿纱布给孩子把脸上的血迹擦了擦，说了句："没事了，叔叔带你去找妈妈。"

孩子是个演员，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没有台词，眼泪汪汪地点了点头。

评委席上，有两个评委同时在平板上打出了高分。

陆铭那一组，处理得像教科书。分类准确，操作标准，节奏干净，每一针每一线都挑不出毛病。他的骤停乘员恢复得更早，孕妇的转运决策也几乎同步。

那道家属暗项也出现在了他的场里。陆铭的处理干脆利落，三句话把人劝到一边，前后十秒，没有耽误任何操作。评委席上同样有人点头，标准，高效，挑不出错。

区别在别的地方。陆铭劝走家属之后，那名扮演孩子的演员在整个处置过程中安安静静躺着，直到收尾；而林向北那场，孩子后来一直自己按着纱布，眼睛跟着林向北在场地里转，收尾那句找妈妈的话出口，孩子当场哭出了眼泪，把考评组的剧本都演穿了。

分数出来之前，全场都在猜。

总分榜在大屏幕上滚动，先跳出来的辅助分：陆铭九十六点二，林向北九十五点八。看台上市一院的助威团鼓起了掌。

然后是综合分。四十秒的静默，大屏幕刷新。

林向北，九十七点四。陆铭，九十六点二。

总分：林向北一百九十三点二，陆铭一百九十二点零。差一点二分。

看台炸了。各县区的选手嗷嗷叫着鼓掌，市一院的助威团愣了两秒，也跟着鼓了。评分公示贴出来，差距一目了然：陆铭的技能分高，林向北的案例决策和人文沟通两项几乎满分，评委的点评一针见血，前者的操作无可挑剔，后者的每一步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这个现场，到底要先救谁。

季军是市二院的选手。第四名之后，榜上没有清河县第二个名字。钱国富的技能操作分数尚可，综合案例环节被扣了一半，总分排在第十七，止步决赛圈外。

颁奖礼上，林向北接过奖杯和证书，台下闪光灯连成一片。周伯衡作为颁奖嘉宾，握手时低声说了一句："下个月，心内科进修名额给你留着，三个月，来不来？"

"来。"林向北说。

下台的时候，陆铭在通道口等他，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

"输得明白吗？"林向北问。

"明白。"陆铭说，"你那个骤停乘员，摸瞳孔那半秒，我看见了。我进场直接按压，标准流程，可题目里那个乘员是心脏破裂，按压是白按，该做的是心包穿刺。你赌对了我的盲区。"

"不是赌。"林向北说，"你摸脉的时候，脉管是空的，颈静脉是塌的，心音听不见。心跳骤停和心包填塞，手上的差别就那一点，可就是那一点，是命。"

陆铭站住，看了他半晌，忽然笑骂："难怪周主任说你该来市里。行，进修来了找我，心内科的介入台子，我带你站主刀位。"

散场时天已经黑了。林向北在市一院门口的大巴停车点刚坐下，手机就震了。

苏晚晴的电话，声音又快又急："林向北，蓝色三轮摩托进村了。老杨的人已经盯上，市场监管和公安的人从县里出发了，就差一个能指认假药流通环节的人。你现在赶回来，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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