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抓猴三

大巴不能等了。林向北给领队打了个招呼，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清河方向，一路上手机开着免提，苏晚晴在电话里给他报情况。

"三轮摩托这个点进了杨家坳下头的李家坪，卖完货照例要往回走，山路上只有一个卡口。公安的人扮成了收山货的贩子，在岔路口守着。市场监管的执法车在乡政府待命，就等你到现场指认货物。"

"货我认得。"林向北说，"那批氨苄西林的铝箔我留了样品，批号字体是描的，一比对就清楚。还有小卖部老板娘的进货单，我拍照存了档。"

"够了。"苏晚晴说，"本来这些证据都是死档案，你这一指认，就活了。"

晚上九点四十，出租车在杨家坳乡的岔路口停下。路边停着两辆不起眼的面包车，林向北刚下车，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迎上来，出示了证件：县市场监管局稽查队，姓吴。

"林医生吧？苏记者都交代了。"吴队压低声音，"人还没露面。按规律，猴三卖完李家坪，还要去一趟石桥村，十点前后走这条线。"

十点零七分，山道尽头亮起一柱昏黄的车灯，一辆蓝色三轮摩托突突突地爬上来，车斗上盖着半旧帆布。

摩托拐进岔路口的瞬间，两辆面包车的车门同时拉开，四个人封住了前后路。三轮摩托一个急刹，车上的瘦小男人跳下车就想钻路边的苞米地，被扮山货贩子的民警一脚绊住，按在了地上。

手电的光柱打过去。男人四十来岁，尖嘴猴腮，浑身发抖，帆布底下翻出来的货撒了一地，药盒、药瓶、散装的铝箔板，哗啦啦滚了一路面。

"我管缴获，你管指认。"吴队把一盏灯递给林向北。

林向北蹲下身，捡起一板氨苄西林，和吴队手里那板正规货并排放着。批号一栏，假货的字体描边发虚，纸板的光泽也不对。

"这板是假的。"他又捡起另外三种，一一指过去，"这三种也是。我这里还有李家坪小卖部的进货记录，半年来进了七次货，每次都是他从县里带下来的。"

瘦小男人瘫在地上，脸白得像纸："大哥，我就是个跑腿的，我真不知道是假药啊，上线说是临期货，处理库存……"

"上线是谁？"吴队问。

"猴三"的嘴闭得死紧，任凭怎么问就是摇头。僵持了十分钟，林向北蹲到他面前，平静地开口："李家坪的老太太，吃了你送的止疼片，心衰加重，差一点人就没了。药酒中毒那个老人你听过吧？上山抬下来的。你跑腿一趟挣五十块，山里人一条命值多少，你自己算。"

"猴三"的肩膀塌了下去，声音发颤："我招，我全招。上线是县里康泰医药的业务员，姓马，马长贵。货是康泰的仓库里出的，一箱一箱拿的，他说是处理临期，结账都是现金。"

"康泰医药？"吴队和身边民警对视了一眼。

林向北蹲在原地没动。康泰医药这三个字，他三天前刚见过，急诊楼改建项目的投标企业名录里，三家报价雷同的本地公司，其中一家的法定代表人，就叫马长贵。

假药，回扣，围标。三条线，在同一个名字后面拧成了一股。

"吴队，"林向北站起来，"康泰医药正在参与县医院急诊楼的投标。这层关系，你们记进笔录的时候，得写清楚。"

吴队笔尖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记了。

搜查在摩托车上继续。帆布掀开，车斗里的货比想象的多：除了散装药片，还有十几个没有标签的白色塑料桶，桶身上用记号笔写着糖浆两个字。吴队拧开一桶闻了闻，脸色当场变了，让队员全部封存。

"这不是糖浆。"他对手下说，"取样送检，登记成疑似假药，一桶一桶登记清楚，别落下。"

民警从摩托车的座桶里搜出一个塑料皮笔记本。翻开一看，是猴三的送货账，一页一个村子，哪个村的小卖部拿了多少货、结了多少钱，记得歪歪扭扭却清清楚楚。吴队数了数，一共十一个村，最远的送到了邻县的山镇。

"十一个村。"吴队把账本递给林向北看，"照这个密度，这两年吃进假药的，怕是有上万人。"

林向北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杨家坳那一页，上面的日期正是覃婆婆心衰加重的前一天。他用手机把这一页拍了下来，手指在页面上停了很久。

猴三被带上警车之前，忽然回头喊了一声："林大夫！"

林向北站住了。

"李家坪那个老太太，"猴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每次送货，她都给我塞两个熟鸡蛋，说我跑山路辛苦。我真不知道那是假药，上线就说是临期货……"

"你现在知道了。"林向北看着他，"进去以后把知道的全说了。出来的时候，去给老人家磕个头。她要是不认你这个头，你再想想别的法子赔。"

警车门关上，山道上恢复了安静，只有虫子在苞米地里叫。吴队递给林向北一瓶水："说句题外话，林医生，你这审人的路数，不像学医的，倒像干过刑侦的。"

"不是路数，是账。"林向北拧开瓶盖，"他一趟挣五十，一条命值多少，这笔账他自己心里也有一杆秤，我只是帮他把秤扶正了。"

回到县里已是后半夜。苏晚晴在县融媒体中心的机房里等着，两个人把假药案的脉络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写成一份材料，第二天一早分别递了上去：她走媒体内参的渠道，林向北把材料交给了顾承宗。

顾承宗看完材料，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三圈，最后停在窗前："你知道这份材料递上去，会砸到谁吗？"

"知道。"林向北说，"曹万山的小舅子，是康泰医药的挂名监事。"

"知道你还递？"

"院长，"林向北说，"山里两千多号人在等着看这件事怎么收场。材料递上去，大不了我回急诊科继续坐冷板凳。不递，我夜里睡不着。"

顾承宗背对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办公楼下的路灯次第亮起来。老院长肩膀上那件洗旧的夹克，轮廓被灯光勾得很薄，却很直。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在县医院。"他忽然开口，"那年我还只是个内科住院医，跟着老院长下乡，亲眼见过一个产妇，就因为村里没有药，没有车，硬生生等没了。从那天起我就认准一件事，医院里的问题，从来不是钱的问题，是人心的问题。有人心黑，就得有人敢把灯点亮。"

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份材料，掂了掂。

"材料我来走。"老院长的声音哑哑的，"走完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小林，把你的行装收拾好，比武的事出了名，进修的事定了，这段时间，离县医院越远越好。"

"院长，这个时候我不能走。"

"不是让你躲。"顾承宗看着他，"是让你去市里，站得高一点，看清楚这盘棋的后面，到底还站着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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