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造假的水样

排查工作组下乡的第四天，到了石桥镇。

石桥镇是全县最大的乡镇，水窖最多，两百一十六口，分布在七个自然村。工作组兵分三路，林向北跟着疾控的采样车走最偏的东线，一天要跑四十多口窖。

头一天跑下来，他没发现异常。水样合格，卫生状况说得过去，村民的反馈也正常。可到了第二天下午，柳家坡村的第三口窖，他的手在窖沿上摸到了一样东西。

新泥。

窖沿的封泥是新糊上的，泥色比周边亮，指甲一抠就掉渣。他绕着水窖走了一圈，又发现窖台的水泥面上有刷洗过的水痕，还是湿的。

"大叔，"他拦住路过的村民，"这口窖，前两天是不是有人动过？"

村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前天来了一拨人，说是镇上安排的，把窖里里外外刷了一遍，还换了水。俺们说吃水都吃了几十年了，换什么？人家说，上头来检查，让换。"

林向北的心沉了下去。换水，刷窖，封泥，检查前突击做卫生。这样做出来的水样当然合格，可合格的是刷出来的窖，不是村民们天天喝的窖。

他让采样员照常取样，又在登记表备注栏里画了星号，拍了照，然后把附近三口没来得及刷的窖重新补采了一遍。

陪同的疾控采样员是个刚工作两年的姑娘，第一次遇上这种事，手都有点抖："林医生，备注里写刷窖的事，会不会……给镇里惹麻烦？"

"备注是写给看报告的人的。"林向北把水样编号核对了一遍，"你的职责是把真实的水取上来，我的职责是让看报告的人知道，这真实是怎么来的。麻烦不是我们惹的，是水自己长出来的。"

姑娘似懂非懂地点头，封样的时候，手稳了。

补采的三口窖分布在村子两头，跑完最后一口，天已经擦黑。回程路上经过村口的小卖部，一个抱孩子的妇女追出来，往采样车上塞了一袋煮鸡蛋，说什么都要给。姑娘不收，妇女急了："你们是来给俺们看水的吧？上头的事俺们不懂，俺们就知道，这水娃喝了拉肚子，拉了半年了！"

林向北探出车窗，接过鸡蛋，说了声谢谢。车开出去很远，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那对母女站在路边，越来越小。

结果当天晚上就出来了，疾控连夜化验。刷过的窖，指标合格；没刷的三口，两口菌落总数超标，一口检出微量农药残留，和杨家坳是同一类。

林向北拿着两份化验单，直接找到了带队开会的镇领导办公室。

镇里的答复很客气，倒水刷窖是保洁需要的常规动作，个别水窖老化渗漏，镇里已列入改造计划，请工作组体谅基层困难。

体谅两个字还没落音，会议室的门开了，曹劲松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保温杯，一身崭新的冲锋衣。他是工作组里卫生局的带队，这两天一直在西线，此刻笑呵呵地打圆场："林医生，辛苦了辛苦了。我看这事吧，镇里的态度是好的，窖都刷了，说明重视。数据嘛，以正式采样为准，备注里那个星号，我看就不必了，免得写进报告，镇里年底考核又要扯皮。"

"以正式采样为准？"林向北把两份化验单放在桌上，"这就是正式采样。疾控盖了章的。"

会议室里的温度降了下来。曹劲松的笑容挂在脸上，音量却压低了："林向北，我提醒你一句，全县的报告是要报市里的。你这两张单子递上去，石桥镇的旧账要翻，镇里要处理人，年底的水改资金要缓拨，最后吃亏的是谁？是老百姓。你嘴上说的是为老百姓，做的恰恰是害老百姓。"

"刷一遍窖，合格一个指标，就把报告报上去，"林向北看着他，"那明年这个时候，再来一遍。刷窖的钱，够把这两口漏的窖修三回。"

"你！"曹劲松的保温杯重重放在桌上。

"数据送疾控了，程序合规。"林向北收起化验单，"曹组长有异议，可以按程序申请复核，复核之前，报告以疾控的原始数据为准。"

他转身出了会议室。身后，曹劲松抓起手机就拨了出去，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爸，那个姓林的今天在石桥当着镇长的面掀了桌子，再不管他，全县的报告都别想安生……"

当晚十点，招待所的门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石桥镇的镇长，四十多岁，手里拎着两袋土特产，进屋就把东西放在桌上，自己先坐下，搓着手半天不说话。

"镇长，东西拿回去。"林向北把袋子推回桌边，"有事说事。"

镇长叹了口气，掏出烟又塞回去："林医生，我今天在会议室没说话，不代表我没意见。你说的话，句句在理。可你想过没有，全镇干部的年终考核，几百号人的工资奖金，都跟这份报告挂钩。你两张化验单一递上去，石桥镇今年的水改资金缓拨，卫生镇的牌子摘掉，我们在市里台面上抬不起头。"

"牌子摘了，明年还能再创。"林向北给他倒了杯水，"可要是数据报上去了，漏的窖还是漏，污染的水还在喝，明年这个时候，再去柳家坡看看，是不是又有孩子进医院。镇长，我再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刷窖的钱，够修两口窖。你要真为镇里好，就把刷窖的劲头用来修窖。报告很难看，可修好一口，我就给你在备注里写一句：该镇已组织整改，态度积极。"

镇长捧着水杯，久久没有说话。末了，他把桌上的土特产拎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问："林医生，那个备注，你说的话算数？"

"疾控的章我不背，但我写的备注，一个字都不会改。"

镇长走了。林向北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镇长推着自行车消失在招待所门口的夜色里，忽然觉得，这一仗赢得不算痛快。敌人好打，可这些被考核制度捆住手脚的基层干部，打也不是，放也不是。

制度是死的，水是活的。这个死结，比曹劲松难解一百倍。

第五天，工作组转场青岗镇。出发前夜，林向北在招待所整理采样记录，苏晚晴的电话打了进来。

"小心点。"她的声音低低的，"我得到消息，明天工作组里要加一个人，卫生局推荐的，说是水质专家。有人跟他交了底，你那两张化验单，不能出现在最终报告里。"

"疾控的原始数据在他们手里，怎么不出现？"

"换人采样，换检测机构。"苏晚晴说，"程序上挑不出毛病，实际上换个天翻地覆。林向北，他们要在青岗镇，把整套流程重来一遍。"

林向北握着电话，看着窗外。招待所的灯管闪了两下，镇子的夜黑得彻底。

"晚晴，你把今天下午石桥那两张化验单的照片发我一份，标上时间戳。"他说，"另外，帮我约一个人，楚书记办公室的那位蒋主任。明天青岗镇的采样，我要请县纪委的人，现场见证。"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传来轻轻的笑声："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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