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开标

急诊楼项目的开标会，定在县城投公司三楼的评标大厅。

那天上午，林向北本来应该在去市里的班车上。可七点整，顾承宗一个电话把他从宿舍叫到办公室，老头穿着熨得笔挺的西装，脸色是少见的凝重。

"招标办临时通知，评标委员会专家库调整，需要医院推荐一名医疗系统专家列席监督。"顾承宗说，"原定的监督员是医务科的，今早临时发烧住院了。我点了你的名。"

"我是临床医生，懂什么评标？"

"就是要不懂的就来。"顾承宗盯着他，"懂的人都被人情捆住了手脚。你只做一件事，坐在监督席上，把你看到的不合规矩的地方，一条一条记下来。不用你判断，只让你记录。"

评标大厅外的走廊上，三家投标企业的代表依次签到。林向北站在签到桌侧后方，看着三个人一个一个走过：恒基公司的代表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走路带风；金盛的代表戴副金丝眼镜，逢人点头；康泰的法人马长贵走在最后，手里拎着黑色皮包，走路不紧不慢，那架势不像来投标的，倒像来验收的。

签到之后是候标区等候。林向北注意到一个细节：三个互相竞争的法人代表，在候标区碰面时互相点头打招呼，熟稔得像老同事。恒基的精瘦中年人还给马长贵让了个座。

他把这一幕记进本子：九点零三分，候标区，三方互动自然，无陌生感。

评标大厅里，长条桌摆成回字形。七名评委坐在上位，投标企业代表坐在两侧的等候区，公证处的封箱摆在桌子中央。曹万山坐在评委席的第三位，面容和煦，跟左右的专家低声交谈，看见门口进来的林向北，笑容不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评委席最末位坐着那个七十多岁的老者，省里请来的造价专家，姓方。老人进场后谁也不理，先把三份未拆封的标书隔着老花镜看了半天，又让公证员当众核对了一遍封条编号，才慢悠悠坐下。曹万山递过去一杯茶，方老摆摆手："自带了。"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

唱标开始。三家投标企业依次报出报价：康泰建设工程公司，七百九十八万；恒基市政工程公司，七百九十六万；金盛建筑安装公司，七百九十五万。

大厅里出现了几秒钟的安静。三家公司，报价差距不到百分之零点四。

主持唱标的城投公司经理也顿了顿，又把三家报价重复了一遍。等候区的三个代表面色各异，康泰的法人马长贵坐在最外侧，翘着腿，脸上没什么表情。

技术标评审阶段，评委们轮流传阅三家的施工方案。传到曹万山手里的时候，他翻得很快，不到三分钟就合上了，在评分表上落笔。

林向北坐在监督席上，翻开自己的记录本，把整个流程的时间节点记下来：某时某分，某号评委收到某公司标书，用时几分钟，评分落笔几次。

上午十一点，评分汇总。三家总分咬得极紧，康泰以零点八分的微弱优势名列第一，拟定中标。

程序走到了公示环节。就在公证员准备宣读结果的时候，评委席上传来一个声音："等一下。"

说话的是评委席最末位的一个老者，七十多岁，省里请来的造价专家，姓方。他推了推老花镜，手里捏着三份技术标："我要求当众核对一份东西。三家公司的施工组织设计，第五章节，安全文明施工措施费的计算表，三家的编制人签字，用的是同一个笔迹。"

大厅里死一般安静。

方老把三份标书的第五章节翻到同一页，并排铺在桌子中央："不光是笔迹。三家的措施费计算表，连一个数据输错的改痕都一模一样。三家不同法人、不同资质的公司，会雇同一个编制人，犯同一个错？"

马长贵脸上的从容终于挂不住了，霍地站起来："方专家，这是恶意揣测！编制人可以是同一家咨询公司代做，这在行业里很常见！"

"常见。"方老点点头，"那麻烦这位马总解释一下，你们三家委托的咨询公司，营业执照上的注册地址，为什么是同一间办公室？"

马长贵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曹万山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方老，程序上讲，标书编制的行业惯例属于评标细则之外的事项，是否构成围标，应当由监管部门认定，今天我们只评技术分和商务分。"

"对，评标细则之外。"方老不紧不慢地把三份标书推回桌子中央，"所以我今天不认定，我只提请。根据招标法，评标委员会发现投标文件存在异常一致情形的，应当否决全部投标，重新招标。这个提议，请各位评委表决。"

表决结果四比三。四票同意，全部否决，重新招标。

中场休息，评委和代表们到走廊透气。林向北去接水，回来的时候，马长贵堵在饮水机旁边，递过来一支烟。

"林医生，年轻有为啊。"马长贵四十多岁，肚子微凸，笑容热络，"比武的冠军，监督席的座上宾。来，抽一个。"

"不会。"林向北接了水，转身要走。

"别急着走。"马长贵不紧不慢地把烟收回去，"我就是纳闷，林医生一个看病的，怎么关心起工程上的事了？隔行如隔山，有些水，蹚深了要湿鞋。"

"马总这话，像是在提醒我什么。"

"不是提醒，是交个朋友。"马长贵从包里摸出一张烫金名片，双手递过来，"康泰医药，工程只是我们的副业。以后医院要进设备、进耗材，找马某，市面上的价格，我给你浮动空间。你那个严老板不是做药品的吗？让他来找我聊聊，蛋糕要做大，得一起分。"

林向北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随手夹进记录本："名片我收下。马总刚才那句话，我也原样还给你：有些水，蹚深了要湿鞋。你是卖药的，眼下最该关心的，是市场稽查队什么时候上门，而不是评标大厅里谁给谁打了高分。"

马长贵脸上的笑容裂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林医生说笑，说笑。"

散会的时候，林向北合上记录本，起身往外走。经过曹万山身边的时候，那位副局长正在整理自己的公文包，头也没抬，声音轻飘飘地飘过来一句："小林医生，好出名了，证书也拿了，有些场合，不来也就不来了。何苦呢？"

林向北没有接话，走出了评标大厅。到了楼下，他把那张烫金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东郊仓库，周三下午。

他把名片拍照存档，原物交给了公证处的封存箱。

当天下午五点，县纪委的三辆车开进了县人民医院。医院办公室通知各科室负责人开会，会议只开了十分钟，散会后所有人脸色凝重。

县纪委接到实名举报，反映县人民医院院长顾承宗在急诊楼项目招标中泄露标底、收受商业贿赂。即日起，顾承宗配合调查，院内工作由党委书记牵头。

第二天早上，林向北的宿舍门被敲响。门口站着两个穿便装的人，出示了工作证。

"林向北同志，我们是县纪委的。有个情况需要核实，你之前那份巡回医疗的药品采购，合同和发票，我们需要调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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