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匿名邮件

青岗镇的采样，成了全县政治生态的一次微型压力测试。

工作组的采样车刚进镇口，一辆挂着政府牌照的车就候在路边。下来的是蒋主任和县纪委的一位年轻常委，姓韩。蒋主任没有多话，只宣布了一件事：即日起，全县饮用水排查的采样环节，由县纪委派员全程见证，采样人员名单、送检批次、检测机构，逐项登记备案。

卫生局临时加派的"水质专家"到了现场，见了纪委的人，脸色变了变，客气地说会全力配合。采样进行到一半，林向北注意到那个专家始终站在自己身后两米的地方，手里的登记本翻得很勤。

他假装没看见，一口窖一口窖地采。青岗镇的六十四口水窖，测出超标九口，全部当场封存，水样直接送市里有资质的机构复检。

采到第三十几口的时候，那个水质专家凑了上来，递烟，笑呵呵地搭话："林医生，年纪轻轻，两个月的山跑下来，晒黑了三圈，不容易。我姓万，卫生局的，以后多走动。"

"万工客气。"林向北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这个烟我留着，等全部采样结束，我把它和采样记录一起交给韩常委，算是这两天陪我流汗的见证。"

万工的笑容僵在脸上："林医生这是话里有话啊。"

"没有话。"林向北拎起采样箱走向下一口窖，"我就是个记记录的。万工要是觉得哪里记得不对，欢迎按程序提出复核申请，程序上写得很清楚，单数号样品我采，双数号样品您采，交叉进行，谁也做不了假。"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林向北自己都觉得痛快。规则是死的，可规则用对了地方，比一万句硬话都管用。万工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下一组。

傍晚收工，蒋主任在镇政府的院子里拦住林向北，两个人蹲在台阶上抽烟。蒋主任不抽烟，只是把打火机在手里转。

"韩常委跟我说，你昨天申请纪委见证的理由写的是采样规范。"蒋主任说，"今天一整个下午，你在防谁，你知，我知，他知。小林，我给你交个底，楚书记的原话是，水的问题要查，人的问题更要查。这两张化验单，就是钩子，鱼咬不咬，看接下来半个月。"

回到县城的当晚，苏晚晴约他在城西的夜市碰头。

去之前，林向北先去了趟县融媒体中心的机房。苏晚晴的工位在机房最里侧，桌上摞着三个硬盘，屏幕上开着五六个窗口。她调出那封匿名邮件的原始数据给他看：发送时间是上个月底，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用的境外匿名邮箱服务，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附件是评标委员会名单的扫描件。

"扫描件带着照片属性，我查了。"苏晚晴说，"扫描仪的型号是老式的惠普，全县机关里配这个型号的，一共十七台。融媒体中心一台，县政府办两台，卫生局三台，剩下的在各乡镇。"

"缩小到十七台，还能再缩吗？"

"能。"她调出另一张图，"扫描件的时间戳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扫描仪所在单位的下班门禁记录我托人调了三个单位的，卫生局那三台所在的楼层，当天晚上十点以后门禁刷卡离开的只有一个人。"

"谁？"

苏晚晴看着屏幕，半晌，摇了摇头："卡主的名字查不到，门禁系统里显示的是工号，而那个工号，属于卫生局办公室的一名普通科员。我托的人说，这个科员是曹万山的司机，平时管的就一件事，曹局的文件和信件。"

机房里安静了几秒。

"曹万山自己的司机，扫描评标委员会名单，发给一个县级融媒体的小记者？"林向北皱起眉。

"有两种解释。"苏晚晴合上窗口，"一种，司机收了别人的钱，替人办事。另一种，"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曹万山知道要出事，提前把证据从自己手里挪出去。你自己想想，一个副局长，手里捏着自己违规当评委的证据，最后这证据莫名其妙流出来，是天意吗？"

林向北想起断尾这个词，后背起了一层细汗。

"所以这封邮件，两种可能都有。"他说，"晚上出去说。"

大排档的塑料棚下，烤串的烟气熏得人睁不开眼。苏晚晴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推过来一杯扎啤："先看这个，再说吃。"

电脑屏幕上是一张扫描件，急诊楼项目的评标委员会组成名单，与她收到的那封匿名邮件是同一份。她用红笔在照片上圈了三个地方："第一，评标专家共七人，曹万山以卫生系统专家身份担任评委，招标项目的主管单位就是卫生局，主管单位的副局长当自己主管项目的评委，这叫什么，你比我懂。第二，三家围标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马长贵、马长贵的小舅子、还有康泰医药的一个部门经理，三家公司注册地址是同一栋楼的两层。第三，"

她的手指停在名单末尾："评标监督员一栏，签的是县医院医务科一个干事的名字。这个干事，前年借调去卫生局帮过忙，回来就提了干事，你没猜错，是曹劲松的人。"

林向北一条一条看过去，看完，把电脑推回去："邮件是谁发的？"

"不知道。匿名邮箱，境外服务器，查不到。"苏晚晴给自己倒了半杯扎啤，"但邮件发到我这里，而不是发给纪委或媒体公开渠道，说明发件人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在查什么，也知道我的稿子发不出去，只能借我的手存证据。这个人，离我们不远。"

"或者，他想要的就是你以为的那种安全。"林向北说，"晚晴，这封邮件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好心人递刀，一种是钓鱼。如果是钓鱼，你拿着这份名单到处打听，打听一圈，别人就知道了谁在查，查到哪一步了。"

苏晚晴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所以？"

"所以名单先封存，一个字都不提。"林向北说，"明面上，你只做一件事，把假药案的稿子发出去，只写山里的事，一个字不沾急诊楼。假药案是已经钉死的案子，猴三和马长贵跑不了，这条线怎么打都是实的。急诊楼那条线，让鱼自己游。"

苏晚晴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连钓鱼都懂了？"

"下乡之前，院长跟我下过一盘棋。"林向北拿起一串烤面筋，"他说，县城的水深，淹死人的从来不是水，是水里的人。"

两个人把证据分了工：媒体线她走，行政线他走，谁都不越界。散场的时候，夜市的灯一盏一盏灭了，两个人沿着城墙根往回走，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

走到巷口，苏晚晴忽然站住："林向北，明天你几点的车去市里进修？"

"七点半。"

"我六点去车站采访返乡务工专列，顺路送你。"她说得飞快，说完不等回答就拐进了巷子。

林向北站在巷口愣了两秒，低头笑了笑。

回到宿舍，他刚躺下，手机震了一下。苏晚晴发来一张照片：车站时刻表，七点二十的班车被红笔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字：迟到一分钟，稿子里的你写成獐头鼠目。

林向北笑出了声，回了个字：遵命。

他关灯躺下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个平静的夜晚之后，县医院的天，明天就要塌一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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