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谈话

纪委的谈话安排在县纪委监委二楼的谈话室，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墙上一面白板。

坐在对面的是韩常委，就是青岗镇采样时来过的那位年轻常委。他面前的卷宗摞得整整齐齐，第一份就是林向北的药品采购材料。

"材料我看了。"韩常委开门见山，"医院医务科的备案记录、采购合同、发票、出库单、物流签收单，全套齐整。我今天就问三个问题。"

"您问。"

"第一个问题。这批药总价值四万六千余元，医院的采购程序走的是临时急用通道，由科室申请、分管领导签字。分管领导签字栏里，是顾承宗的私人签章，没有走院委会。"韩常委抬起眼，"为什么要走这个通道？"

"因为等不及。"林向北把当时的情形讲了一遍：医务科药品清单被扣，钱国富签字要重新审核，最快下周三，而村里两百多号病人等药等命。备案制度是顾承宗点头特批的，账目报医务科存档，每一笔他都可以对上。

"第二个问题。"韩常委翻出一页复印件，"供货方严东来的公司，与你本人是初中同学关系。同学之间的采购，有没有利益输送？"

"价格是市场公开的最低供货价，我做过比价。"林向北从包里取出一叠纸，摊开在桌上，"这是同一批次药品在两家省级药品集中采购平台的中标价截图，严东来的供货价，比平台价还低百分之三。他是看在同学份上让利，还是另有图谋，合同里写了付款节点，钱是一笔一笔从我个人账户垫付的，票据在这里。"

韩常委接过那叠纸，一张一张看得极慢。看到第三张，他的眉毛动了一下："垫付？四万多，你自己垫的？"

"垫了。工资卡里一万八，剩下的找严东来打了借条，借条也在材料里。"林向北说，"我一个月工资三千六，垫得起，也还得起。"

谈话室的角落里，负责记录的年轻人低头疾书，笔尖沙沙作响。

"第三个问题。"韩常委放下材料，身体前倾，声音放低了些，"顾承宗这个人，你在他手下工作两年。今天不问项目，就问你个人看法，你说什么，我们只做参考，不入卷宗。"

林向北沉默了几秒。

"我讲一件事。"他说，"我爷爷一九七八年给他家孩子看过病，一张药方，他留了四十年。这次下乡之前，他把药方连同自己的私人电话一起给了我，说我在山里遇到事，医务科解决不了的，直接打给他，别怕打搅他睡觉。"

"这件事说明不了廉洁。"

"说明不了。"林向北点头，"但我还可以说第二件。急诊楼项目专项资金八百万，批文下来那天，我在他办公室，有三家工程公司的老板前后脚来送礼，烟酒茶，最重的一份是两块金条。他让人把东西原封不动送到院办登记，转交纪委备案，前后不超过两天。院办的出入登记我看过，日期对得上。"

韩常委静静听完，合上卷宗："行，今天就到这里。材料留下，你回去后最近一个月，不要离开县城。"

林向北收拾材料的时候，韩常委忽然又开口："还有件事顺便告诉你。你申请纪委见证的那批青岗镇水样，市里机构的复检结果昨夜出来了，超标九口，全部属实。你那两张石桥镇的化验单，楚书记在县委常委会上放到了桌子中间。会议纪要你不用看，我只告诉你一句：全县农村水改资金，追加了。"

林向北抬起头。

"追加多少？"

"四百万。"韩常委说，"楚书记的原话是，钱要花在水上，不能花在纸上。这句话，你记着就行，别外传。"

走出纪委监委大楼，雨刚停。林向北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给顾承宗家里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接电话的是老院长的老伴，声音又急又哑：老顾在里面，人是好好的，就是血压高，药让捎。

林向北去药房开了药，又跑到纪委指定的传达窗口登记签收。办完手续，老院长的老伴还没走，坐在传达室外的石凳上等回执。老太太七十岁了，头发全白，见林向北出来，招手让他坐。

"小林，孩子，你坐。"老太太拍了拍身边的石凳，"老头子进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听听。他说，我这辈子没求过人，这回就求一件事，那个小林下个月要去市里进修，他家的老宅没人照看，你搭把手，隔三差五去看看，院子里的药草别让人铲了。"

林向北喉头一哽，半天才说出话："奶奶，院长没求错人。老宅我每周去，草我伺候。"

"哎，哎。"老太太攥着回执单，笑得满脸褶子，"这老头子，自己进去还想着别人的事。我嫁他四十年，就没见他贪过谁一根针。去年家里那个旧冰箱坏了，修冰箱的说换个压缩机八百，他嫌贵，愣是自己买了本修理书捣鼓了一礼拜。你说是吧？"

林向北重重点头。他忽然明白顾承宗为什么把药方、把私人电话、把院长的担子一件件交给他。有些人交出去的从来不是东西，是自己一辈子的活法。

那两天，医院里的空气变了味。

食堂里没人敢大声说话，走廊上有人交头接耳，一见林向北过来就散开。传言一天一个版本，有说顾院长贪了八百万的，有说医院要换班子的，还有说得更离谱的，说审计查出了小金库，金额大得吓人。

急诊科里，何丽君把排班表往墙上一贴，声音不大，整层楼都听得见："都听好了，查的是院长，不是病人。排班照常，抢救照常，谁要是影响了病人，别怪我姓何的翻脸。"

那天夜里来了个三车连撞的事故，五个伤员同时进抢救室，全科的人忙到凌晨三点。忙完之后，护士站没人走，十几个人坐在走廊里，没人说话。有个刚来的护士小声问："顾院长要是回不来了，咱们科怎么办？"

没人回答。半晌，一个老护士说："怎么办？天塌下来，班照上。顾院长教过我们，医院里什么都能等，病人的病等不了。"

林向北坐在走廊尽头，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听进去了。

第三天，事情起了变化。

审计组进驻医院，调走了急诊楼项目全部前期资料。第四天，韩常委的电话打到科室，让林向北去了一趟。

这回谈话室里只摆了一台笔记本电脑。韩常委打开一份文件："你上次说的院办出入登记，我们调了。三家公司的送礼登记都在。另外，有个新发现。"

屏幕上是一张交通记录的截图。

"举报信说，顾承宗在开标前第七天，在办公室向康泰公司人员泄露标底，时间写的是十月九号晚上八点。"韩常委说，"我们调了县医院当天的监控和市里的高铁记录。十月九号晚上八点，顾承宗人在市里参加省卫健委的会议，住宿记录在会议酒店，第二天早上六点的班车回的县。"

林向北盯着那个时间点，忽然抬头："他不在现场？"

"不在。"韩常委关掉电脑，"举报信是个死结，可死结上有人留了个活口。那封信是打印的，信封是手写的，笔迹鉴定结果昨天出来了。"

他把一份鉴定报告推到桌子对面。

"这份笔迹，和一个人平时写的字，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七。"

"谁？"

韩常委看着他，缓缓说出三个字。

"钱国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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