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一条链

转诊链条的第一环，是在一次意外里扣上的。

那是个星期四的傍晚，林向北正在病房写病程，市一院急诊科的会诊电话转到了心内科值班室。值班的是陆铭，接完电话把林向北叫了过去："清河转上来的，急性广泛前壁心梗，发病三小时四十分钟，人还在救护车上。县医院溶栓失败，紧急转诊，120预计四十分钟后到。"

"谁发的转诊？"林向北问。

"县医院急诊科。"陆铭看了眼接收单，"值班医生签的字。奇怪，这家伙没有按常规先打电话沟通，直接把病人塞上了救护车，心电图照片倒是一路传了过来。"

陆铭把手机递过来。照片上那几张心电图，描记清楚，电极位置标准，连时间标注都齐全。林向北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第三张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右下角的时间标注旁边，有一行小字：林医生，你说过绕行急诊，直达导管室。我先斩后奏了，别怪我。

他认得这个号码后缀，县医院急诊科新装的远程心电终端，装机调试那天，是他远程指导装的。值班发图的医生叫小段，科里今年新来的研究生，他离开县医院之前手把手带过三个月。

"陆铭，走绿色通道。"林向北把手机拍在桌上，"我通知导管室，你通知台手术间，病人的术前用药我在车上跟县里核对。"

"你没这个权限。"

"你才有。"林向北看着他，"陆铭，这不就是你要的第五份文件吗？今天病人替我们把文件写好了。"

陆铭盯着他看了三秒，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那晚的手术，开通用了二十八分钟。从县医院发出第一张心电图照片，到市一院血管开通，全程九十六分钟。而按老流程，同样的病人，这段路要走四个小时。

病人推出导管室的时候还清醒，扯着氧气管含混地问：大夫，我是不是不用死了？

陆铭说：死不了，你命大，赶上了。

赶上的不是命，是一条刚接上第一节的链子。

手术做完已是深夜。林向北在导管室外给县医院的小段回了电话，电话一接通，那头的小段声音都在抖："林老师，人保住了吗？"

"保住了。九十六分钟，血管开通。"林向北说，"段青，你今天做的这一单，比我讲十节课都管用。但我要骂你一句，先斩后奏，赌对了是英雄，赌错了你掉饭碗，病人丢性命。下不为例。"

"我知道错了。"小段的声音低了下去，随即又扬起来，"可林老师，要是不赌，人就在路上下不来。今天这个病人，要是按流程走，从县医院排队等会诊到上救护车，至少多四十分钟。"

"所以光有你这样的愣头青没用，得有制度。"林向北望着导管室的红灯，"制度就是你今天赌的那口气，写下来，印出来，人人照办，就不用赌了。"

第二天一早，周伯衡把林向北和陆铭叫到办公室，桌上放着那份全程九十六分钟的记录单。

"这个案例，我给市急救中心打了电话。"周伯衡开门见山，"他们的答复是，个案不具推广性，转运交接、医保结算、责任划分，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是医疗事故，谁签字谁负责。所以，个案归个案，文件归文件。"

"周主任，"林向北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这条链子难，难的不是技术，是没人为它签字。技术有指南，签字没指南。"

周伯衡看了他一眼："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全程的节点拆开。"林向北掏出本子，"村医发现病人，发心电图，十分钟。县医院远程确诊，决定转诊，十分钟。救护车上转运，途中用药，六十分钟。市一院绕行急诊，直达导管室，十五分钟。每一个节点，配一张责任清单，清单上写清楚谁做什么、谁签字、出了问题谁负责。拿给急救中心，拿给医保局，拿给卫生局，一家一家去谈。谈成一个节点，链子就扣上一环。"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周伯衡忽然笑了，转头对陆铭说："看见没有？我打了五年电话，讲道理讲不通。这小子不讲道理，讲流程。流程这个东西，官老爷们看得懂。"

他站起身，从书柜里抽出一个文件袋扔给林向北："市急救中心周三有季度联席会，我给你争取了一个列席名额。十五分钟讲完，讲不通你就下来，讲得通，这条链子算你一半。"

从办公室出来，陆铭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周伯衡的半条链子，知道什么分量吗？他十年没把任何进修生带进过联席会。"

"我知道。"林向北把文件袋收好，"所以我今晚不睡了。"

周三下午，市急救中心三楼会议室。各县区分管主任、120调度长、医保局的科长，坐了满满一屋。

轮到林向北上台，他没讲政策，没讲意义，第一张幻灯片放的是一张心电图，右下角一行小字：林医生，你说过绕行急诊，直达导管室。我先斩后奏了，别怪我。

"各位领导，"他说，"这是一条命，九十六分钟。以前，同样的命是四百分钟。今天我不讲该不该建这条链子，我讲，这条链子上的每一个签字，谁签，签什么，出了事怎么办。我带来了六张责任清单，请大家挑毛病。挑出一条，我改一条。挑不出，请各位签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有人坐直了身子。

一场会，原本安排他十五分钟，最后开了两个半小时。散会时，急救中心的主任在责任清单上签了第一个字。

走出急救中心大楼，天擦黑了。陆铭在门口的车里等他，摇下车窗："签了？"

"签了。附了个条件，试点三个月，出了事故评审会随时叫停。"

"叫停就叫停，三个月够扣三环了。"陆铭发动车子，"上车，吃饭去。今天你打的是硬仗，我请。"

饭桌上，陆铭给他倒上啤酒："敬你，也敬小段。那小子胆子是真大，你知道他担多大风险吗？未经会诊直接发车，按院规可以开除的。"

"我知道。"林向北端着杯子没喝，"所以我今天把他的名字从汇报里划掉了。急救中心的记录上，那趟转运写的是县医院急诊科集体决策。"

陆铭一愣，随即点头："护犊子。"

"不是护犊子。"林向北说，"是护规矩的种子。制度没立起来之前，敢先斩后奏的人，得有人替他扛着。真要立了制度，谁先斩后奏我第一个处理谁。"

酒过三巡，陆铭忽然说："有个事我琢磨了半个月，一直想问。你那个胸痛中心，设备、资金、协议，都在推进，我看问题不大。可县医院缺的不是这些，是会做介入的人。培养一个能独立术者，正常要三五年，你怎么办？"

"两条腿。"林向北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条，县医院送两个人来市一院，我陪练，一年速成，风险大，但急诊介入的术者本来就允许在上级专家远程指导下操作，制度上走得通。"他又伸出一根手指，"第二条，我把自己练出来。我的模拟操作成绩，科里排前三。明年，考介入资质。"

"你？"陆铭盯着他，"住院医考介入资质，全系统没这个先例。"

"没有先例，就当第一个。"林向北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干，"我爹死在转诊路上那年，我发过誓，这条路，要么修通，要么把我埋在底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