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门诊一日

周伯衡的专家门诊，每星期二上午，限号三十，实际往往要看到五十个。

林向北坐在诊室一角抄方学习。周伯衡看病有个习惯，问诊极慢，处方极快。一个冠心病的老人坐下，他不先看检查单，先问一句：您最近睡觉，枕头垫几个？

老人一愣，说三个。

他点点头，在病历上写下夜间阵发性呼吸困难四个字，这才伸手要检查单。

一上午下来，林向北的本子上记满了这样的细节。第三十七个病人是个四十岁的女教师，主诉胸闷心慌两年，跑遍了省城的大医院，动态心电图、冠脉CT都做了，全正常，最后被诊断焦虑症，抗焦虑药吃了一年半。

周伯衡看完所有检查，问她：您这个胸闷，是什么时候最重？

女教师想了想：上讲台的时候，还有，备课到半夜的时候。

坐着的时候轻，站起来重，活动了反而没事？

对，您怎么知道？

周伯衡回头对林向北说："给她做个直立倾斜试验。"然后在病历上写：血管迷走性晕厥待排，建议停用抗焦虑药物，随访。

女教师走后，林向北忍不住开口："周主任，这个病人两年没确诊，就差一个问诊？"

"就差一个问诊。"周伯衡头也不抬，"现在的医生，眼睛长在机器上。机器是好东西，可机器不会问病人睡觉垫几个枕头。你记着，问诊是这行最便宜的检查，也是最贵的本事，贵就贵在，愿意花时间的人少了。"

第二十一个病人是个包工头，看完病从兜里掏出一个厚信封，往诊桌上一推："周主任，一点心意，您给我的方子，我打听过了，外面一条街的药都配不齐，得麻烦您费心。"

周伯衡头都没抬，把信封原样推了回去："方子要配不齐，是因为有两味药我写了替代方案，你按着第二张单子抓。信封收回去，再搁我桌上，下回你的号我停了。"

包工头讪讪地把信封揣回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周主任，您这人，跟三十年前林一针一个脾气。"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周伯衡笔尖顿了顿，没接话，在病历上继续写字。

林向北在旁边记着方子，笔也顿了顿。

中午十二点半，最后一个病人看完，门诊护士送来盒饭。周伯衡不吃，从抽屉里摸出一包苏打饼干，就着凉白开，边吃边翻下午的手术单。

"下午三台，一台急性心梗急诊介入。"他晃了晃手术单，"病人是邻县的，救护车还在路上，发病到现在六个小时。你去导管室，站第一助手的位子外头看。"

急诊介入那台，病人推进导管室的时候血压已经不稳了。陆铭主刀，穿刺，造影，导丝过病变，球囊扩张，支架释放，血管开通的一瞬间，监护仪上抬高的心电图段肉眼可见地落了下来。

整个开通时间，三十一分钟。

林向北站在铅屏后面，把每一个环节的时间记在心里。血管通了，手术室里却没人欢呼，陆铭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皱起眉："下壁合并右室，术中再灌注心律失常，加压，备起搏。"

好在病人稳住了。推出导管室的时候，家属呼啦一下围上来，一个大姐当场跪下，被护士架起来。陆铭摘下铅衣，后背全湿透了，对林向北说了句："看见没，三十一分钟，这条命是三十一分钟捡回来的。你那个链子要是建成了，县里的病人从确诊到开通，能不能压进一百二十分钟？"

"国际标准就是一百二十分钟。"林向北说，"清河县的病人，现在平均要走四百分钟。"

"四百。"陆铭咂摸着这个数字，摇头，"四百分钟，够死三回了。"

从导管室出来，林向北在医院后门的林荫道上走了很久。这台手术从他站上观摩位到结束，一个多小时，他记满了四页纸。可最让他放不下的，是病人推进来之前，走廊里那段死寂的等待。家属挤在门口，没有人说话，只有输液架的轮子在瓷砖地上碾出声音。

急诊的病，一半死在病上，一半死在等上。他修的链子，修的就是这个等字。

傍晚下班，林向北在医院门口的公交站等车，手机响了，是何丽君。

"向北，跟你说个事。"她的声音不太对劲，"今天下午科里来了个病人，四十来岁，胸痛两个多小时，心电图一看就是急性下壁心梗。按流程要转市里，家属说什么都不转，说县医院治不了是要人命，市医院收费贵。跟他磨了一个多小时，最后签了字，人还在观察室躺着。"

"溶栓做了吗？"

"做了，做了也悬。"何丽君说，"我就想问你，你那个胸痛中心，什么时候能建成？科里这几天连着收了四个心梗的，再这么转下去，护士们的心都要转凉了。"

"护士长，"林向北望着车流，声音很稳，"三个月。三个月以后，我回来建。"

挂了电话，公交车进站。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窗外，市一院的住院楼亮着灯，一层一层，像一艘泊在夜色里的大船。

他掏出本子，在白天那张流程表的背面写下一行字：链子要先在自己身上打通，才配去打通别人。

在市一院的日子，林向北给自己定了三条规矩：六点起床背操作规范，白天跟门诊跟手术，晚上参加科室讨论，散会后再练一小时基本功。宿舍到示教室十分钟的路，他走了半个月，闭着眼都能摸到那台模拟人。

第二个星期的周五，他赶上了市一院的大夜班。凌晨一点，一位八十岁的老爷子被送进来，胸痛六小时，心电图提示急性前壁心梗，家属在抢救室外哭成一片。陆铭当班，十分钟内拉上了台，林向北当助手。

球囊扩张的那一刻，监护仪突然乱成一团，室颤。

"除颤！"陆铭吼了一声，手上导丝未停，"充电两百焦，放！"

林向北的动作几乎是本能完成的。放电，按压，再放电。第三次电击后，室颤终止，窦律回来了。老爷子被推出导管室的时候，天蒙蒙亮，抢救室外的一个年轻男人扑上来抓住陆铭的手，一句话说不出来，只是哭。

陆铭拍拍他的手背："人稳住了。去交住院费吧。"

走出导管室，陆铭靠着墙滑坐下来，摘了帽子扇风："干这行就这样，台上是神仙，台下是孙子。小林，你说你县里十一个人，一年到头这么干，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林向北递给他一瓶水，"所以我来学。学完了，回去带人。带出来十个，就能顶你们的十分之一；带出来五十个，县里的天就换了一半。"

陆铭拧开瓶盖灌了半瓶，忽然笑："老周头这回捡到宝了。他总说，心内科的尽头不是导管室，是体系。我这辈子只想当个好刀客，你小子想当的是匠人。行，链子建起来那天，我回去观礼。"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站在了导管室门口，手里的流程表已经画到了第三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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