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霸王不绝

猛烈的撞击使人的意识产生了一种错觉。

货车的强光照射，轮胎与地面摩擦产生的焦臭味以及钢结构倒塌时肋骨被压挤出的声音，在一瞬间就都分崩离析了。

顾晨是28岁的一名史学博士。他的研究项目刚刚结题不到半秒钟，驾驶舱里的身体就已经变成了一摊血肉。

剧烈的疼痛并没有持续很久。

从脚底开始渐渐变冷。

顾晨又有了知觉。

鼻孔里面充满了很强的铁锈味以及陈旧的血腥气。

耳边响起的不再是救护车的警笛声，而是一阵阵凄厉的小调从小小的土丘上传来。这是楚地的地方语言所唱出来的悲歌，调子很低沉，融入了夜晚的风中，带着一种家破人亡的凄凉气息。

四面八方都是楚地的歌曲。

顾晨的眼睛突然睁了开来。

头顶上不是医院惨白色的顶灯，而是一顶破旧不堪的牛皮帐顶。四周放着破碎的盾牌，火盆里炭火正在燃烧，青烟很浓。

他站起来的时候，全身各处都感到十分胀痛。

这具身体非常的大，肌肉很结实，骨架也很宽大。披挂的重型鱼鳞玄甲有几十斤重，甲片上布满了刀痕，箭痕，层层叠叠的黑血覆盖其上。

原躯体中残留的暴虐，狂乱以及穷途末路的极大悲凉都变成了强烈的冲动，在顾晨脑海里横冲直撞。

“上天啊，不是我们的过错！”

几乎要将绝望喷出咽喉了。

顾晨用自己强大的现代学术理智强行忍住怒气，把心中的怨气压抑到胸膛中去。

他叫顾晨。

但他也是项羽，项籍，西楚霸王。

这里是垓下。

帐帘一掀，冷风涌入进去，把火盆里的火焰也给吹成了时而大时而小。

帷席旁边的跪坐着一个穿着素色深衣的女子。

她没有化妆，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肩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拿了一把青铜佩剑。剑刃映着炭火，发出的冷光逼人。

虞姬。

“汉军已经掠夺了土地，四周都是楚地的歌谣。”

虞姬唇色苍白，在口中默念。她手中拿着一把剑，把剑尖指向自己的脖子处，准备一剑斩下去。

她不想成为项羽突围时的负担。

自刎殉夫，这是史书上用鲜血写下的既定事实。

顾晨的眼眸忽然缩小。

身体里边的神经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他一点都不迟疑，右手猛地一抬，重甲护臂发出呼呼的风声，蒲扇似的大手当着空中一挥。

当！

金铁相击。

顾晨的大手准确地拍在了剑脊的一侧。

强大的霸王神力喷涌而出，青铜长剑脱手飞起，在空中转了数圈后噗地一下斜插入后方的木柱中，剑尾剧烈颤抖。

虞姬身子一晃，向旁边倒去。

顾晨伸出胳膊，顺势抱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硬生生拉到自己怀里。

虞姬摔在了冰冷坚硬的玄甲上面。她想要挣扎，但是铁铸一样硬的手臂将她束缚得动弹不得。

“大王！”

虞姬抬起头，两行清泪从眼角流下来。

“妾身残躯不能拖累大王。大王骑乌骓马，还能渡江冲锋。留下妾身在这里就只有死路一条！”

她伸手把染血的重铠推开，但是双手却一直在发抖。

顾晨低头看着她。

这是楚汉战争中最惨烈的一战，在千年之后还让很多文人墨客为之感叹不已，现在就展现在他眼前。

霸王别姬？

“不。”

既然有顾晨来的话，那么历史就不能按照原来的样子一直往下走了。

自刎既没有意义而且还是懦弱的表现。

“不要说话。”

顾晨说出的话因为几天没有喝水而显得很干燥，但是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虞姬愣住了。

在她的记忆中，项羽很骄傲，暴躁，把尊严看得比生命还重要。从垓下被围以来，项羽数次拔剑怒吼，痛哭流涕，怎么曾用如此平稳的语言来回答她的问题。

顾晨用手把虞姬从地上扶起来，放在草垫上坐下。

“天没塌下来，用不到你拿命去堵。”

顾晨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拔剑自刎，留名青史？那是失败者的做法。我项籍的人，活着要堂堂正正地活着，死了也要带着汉军一起陪葬。”

虞姬望着眼前的男人。

项羽往日的狂暴，沮丧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稳如泰山一样的气概。她很惊讶，心中那股想死的心思竟然被这股霸道给压制住了。

顾晨放开手之后，就站直了。

骨头关节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回想关于楚汉战争的种种事情。

韩信联合了刘邦，彭越，英布等人对楚军发动进攻，号称有三十万人马，分成了十个地方设下埋伏，把残破不堪的垓下大营围得密不透风。

据史书记载，项羽带领八百人于夜间突围，并且向南狂奔，在阴陵迷失方向之后，最后自杀于乌江。

项羽不懂政治也不懂博弈，只懂得用蛮力来对付诡计。

但是顾晨知道。

韩信设下的十面埋伏并不是没有漏洞的。

三十万大军为诸侯联军所组成，并非韩信亲自训练出的精锐之师。北面是汉王刘邦的中军，西面是张良所设下的策应壁垒，东面靠近齐地的粮道，防守非常严密。

唯一的弱点在西南面。

那是通往淮水的接应线。

那里的驻军并不是汉军精锐，而是九江王英布刚倒戈过来的部众以及各路诸侯的杂牌部队。他们互相推卸责任，调度缓慢，军粮供给不足。

最主要的是韩信认为项羽性格刚愎自用，不会从水草泥泞的淮水滩涂突围，只会向南正面冲击汉军骑兵主力。

只要避开灌婴的骑兵大队，绕到西南方向，就可以直接进入淮水渡口。

顾晨走到木柱旁，将长剑从木梁上取下。

剑刃依然很锋利。

他将长剑收回剑鞘之中，放在虞姬的膝盖上。

“收了吧。”

顾晨对虞姬说：“跟着我。如果有人伤害了你的话，我就把他的营地给踏平。”

虞姬抱着剑，仰视着身披一身重甲的项羽。

她发现面前的男人变得和原来不一样了。骨子里的骄傲没有消失，但是有了以前没有的冷静和沉稳。

这不再是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的绝望的匹夫。

顾晨转过身去，走到了大帐中的兵器架旁边。

沉重的霸王破阵枪斜靠在铜架上。顾晨一只手扶住枪杆，突然一提。六十余斤重的精钢重兵被他拿在手里好像轻飘飘的一样，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闷的风声。

原躯体中的力量有多么恐怖。

超越现代人极限的纯粹战力加上全知视角的大局推演，足以把死局完全撕开。

顾晨把帐帘掀了起来。

寒风穿堂而过，把黑色的大氅也带动起来。

大帐之外，火把到处都是。

八百个穿黑色铠甲的江东精锐骑兵拿着长戈站在寒冷的风中。战马打着响鼻，嘴里叼着不让它发出声音的嚼子。

每个人的脸上都有血污，疲惫，但是他们每个人的腰板都很直。

他们是项羽起兵以后的骨血，在攻打咸阳，击破巨鹿的时候，就是这八千子弟兵中最后的队伍了。

项庄手扶长剑，按刀站在大旗旁边。

名将季布提着长戟站在骑兵队伍最前面。

两人身上满是凝固了的血迹，原本灰败的神色中充满了赴死等亡。

听到大帐被掀起的声音之后，项庄，季布都抬起了头。

他们看到走出来的是项羽。

高大无比的躯体不再弯腰驼背，腰板挺得像苍松一样直。

项庄呆住了。

半个时辰之前，堂兄还在帐里痛饮狂歌，悲怆痛哭，活脱就是一头将死的野兽。

眼前的霸王步伐稳健如山，提枪而立，周围就充满了纯粹而凌厉的战意。

颓废的情绪已经消失了。

项庄和季布胸口一震，手中拿兵器的手也忍不住握紧了。

主帅还在，士兵又岂能说要败呢？

八百精骑本来低下头去，这时候纷纷把头抬了起来。

“季布。”顾晨开口，声音非常冷酷。

“末将在！”季布单膝跪地抱拳施礼。

“项庄。”

“末将在！”项庄按剑上前，轰然抱拳。

“整理好军队，去掉辎重，给马蹄包上草垫，让士兵们闭上嘴巴。”

顾晨巡视了一下身边八百多名士兵的情形：“汉军认为我们要死守垓下，认为我们会在这里投降。”

全场寂静无声，只有寒冷的北风穿过了破损的楚旗猎猎作响。

“命令下去，不可以带粮食，不可以留下受伤的士兵。”

顾晨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跟着我突围，直插西南淮水。”

项庄抬起头来，小声说道：“大王，西南方向有英布的军营，水网密布，大骑兵不容易冲锋……”

“由于不容易冲杀，所以韩信不会在这里布置大量的兵力。”

顾晨打断他的话，语气非常坚定地说道：“诸侯军人心不一，英布又贪财畏命，所以前锋阵中必然有空隙。传令，全军迅速向西南方向集结！”

项庄的心中受到很大的震动。

这不是项羽平日里鲁莽进攻的习惯。但是他不敢提出质疑，马上肃然低吼：“诺！”

虞姬现在已经穿上了一身楚军轻便的皮甲，外面披着大氅，手里拿着佩剑走出大帐。

她没有再说出什么寻死的话来，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到顾晨身边。

顾晨转身将她抱上随亲兵牵来的备用战马之上，随后大步走到营中间那匹通体漆黑如缎的骏马上。

乌骓马的鼻孔里喷出了白气，看见主人来了就仰头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此时，在遥远的平原上，突然传来了一阵阵低沉的皮鼓声。

咚！咚！咚！

那是汉军调动兵力，合围围剿的战鼓之声。

西北，正北，正东三个方向上，数十里的火把一下就亮了起来，像一条条赤红的火龙一样盘踞在夜空中。数十万之众的汉军正向着中心逼近，围堵对方。

楚军西南方向火把很少，说明汉军联军还没有完全完成最后的合围。

顾晨翻身上了马。

乌骓马人立而起的时候，铁蹄就踏碎了营地的冻土。

顾晨骑在马上，重甲被火光映照着发出一种冷冷的光。他单手扬起霸王长枪，锋刃越过夜空，直指西南方向火光比较弱的缺口。

八百江东铁骑同时拔出长戈，刀光剑影。

顾晨紧抓马缰，怒吼道：

“跟着我，冲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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