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户口本上少了我

林晚没往门口看，拎着箱子转身往回走。楼梯是实木的，一级一级踩上去，闷闷地响。

房间在二楼东头，朝南。推门进去，一股香皂味混着旧木头的味道，淡淡地扑过来。

屋里的东西不少。

梳妆台上摆着一排小瓶，衣柜里挂着一排衣服，连衣架都是最厚实的那种，看着金贵，用起来却隔着一层。

写字台的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照片。照片上一个女孩从小站到十八岁，每年一张，笑得都规规矩矩的，眉眼都没怎么变过。

按原身的性子，这会儿该哭着把东西往包里胡乱塞，塞不下了再坐在地上发一阵呆。

林晚不哭。哭完了，还得自己搬箱子。

林晚把箱子搁在床尾，走过去，拉开床头柜最下头那层抽屉，一格一格看过来。

抽屉里压着一只旧铁盒，铁的，边角磨得发亮，上头还搁着半盒话梅糖，糖纸全粘成了一坨，撕都撕不开。

盒子打开。一本存折压在最底下，上头盖着一小沓粮票，边角都磨卷了。

粮票摊开数了数，四百二十块。

存折翻开，户主那栏写着苏梨，余额三千一百二十七，后头还有几笔零碎的存取。

这笔钱是原身攒了三年的，从每个月的零花里一点点省出来，谁也没告诉，连沈母都不知道，攒得一分一厘都不容易。

林晚把存折合上，塞回铁盒里，盒子原样搁回抽屉，推得严丝合缝，一点痕迹都没留。

梳妆台上还搁着一只首饰盒，银的，蒙着层浅灰，锁着一把小小的铜锁。

盒里装着几件值钱货。原身记得清楚，这些东西打小就锁着，那把钥匙一直揣在沈母手里，一锁就是十八年。

林晚拎起首饰盒，起身下楼。

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门口地毯边上站着个姑娘，十八九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帮上还沾着干了的泥点。

那双手不知往哪儿放，一会儿捏捏衣角，一会儿又松开，指头在布上蹭。

眉眼跟原身有几分像，那股不自在却怎么也藏不住，肩膀绷得紧紧的。

这就是那位真千金。

两人隔着大半个客厅对看了一眼。姑娘先低了头，往旁边的墙角躲了躲。

林晚没再多看，收回目光的时候，心里把这人上下过了一遍：怯，是真怯，那点怯装不出来，眼睛里也没一点算计。

“阿姨。”林晚把首饰盒搁到茶几上，“这里头的东西，原先说是您替我保管的。如今我满十八了，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收。”

穿睡袍的女人瞥了一眼盒子，没动，端起杯子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像是压根没听见这话，也没打算接。

“几件首饰，值当什么。”女人说，“你要，都拿去。”

话说得很大方，杯子搁回茶几上，杯底却磕出一声空响。

林晚像是没听出这话里的意思，那份安静，比女人方才那句大方话还来得稳当，落在旁人眼里，反倒比哭闹还扎人。

“钥匙呢。”

“楼上书房抽屉里，你自己翻。”女人换了副口气，慢悠悠的，“到底在沈家住过十八年，也算一场缘分，好聚好散。”

这话一半是给台阶，一半是拿话扎人，听话的人心里得自己掂量。

林晚没接这话，自己上楼翻了两个抽屉，摸出一小串钥匙，回来当着面把盒子上的铜锁开了，咔地一声弹开。

一条细金链，一对金耳钉，一只翡翠镯子，还有几个小件，都用绒布包着。

林晚一件件看过去，没多话，全塞进箱子的夹层，一样没落下。

回到房里，箱子底下压着一张纸。

打印的，整整一页，抬头并排写着两个名字。一个是苏梨，另一个是陌生的、从没见过的名字，笔画排得整整齐齐。

底下是两家大人按的手印，红泥还没干透。

原身的记忆里，这是一份订亲的字据，写明等林晚一到岁数就换户口本，两家并成一家，从此不分彼此，连姓都改。

说白了，就是一笔生意，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写成了一桩买卖。

林晚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漏，看到最后那个手印的时候，停了两秒，像是要把它记住。

然后林晚两手一捏，先把纸对折，再对折，撕成四片，又撕成八片，抬手就扔进了窗台上的垃圾桶。

纸片落下去，没什么声音。林晚看了两眼，转身把箱子从地上提起来，像扔掉的不过是一张废纸。

林晚把柜里最后两件换洗衣裳叠好，压进箱子，扣上锁扣，提起来在手上掂了掂，分量刚好，不沉也不轻。

拎着箱子出门。走廊另一头，那姑娘正被管家往东边领，脚步放得很轻。

两人又对看了一眼。

姑娘手里攥着一只旧帆布包，包带磨得起了毛，跟这栋房子格格不入。

林晚冲那姑娘点了一下头。姑娘先愣了愣，随即也慌忙回点了一个，脚跟一绊，差点没把自己绊个跟头。

擦过去的时候，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林晚听见姑娘的呼吸顿了顿，像是想叫人，又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下了楼，沈母站在厅里，抱着胳膊，脸上那点体面已经收了。

“出了这个门，别说是沈家女儿。”沈母说，声音不高，字却咬得很实。

管家在旁边搓着手，不知眼睛该往哪儿看。

林晚没停脚，拖着箱子从沈母身边慢慢过去，轮子在红木地板上碾过一段路，嘎吱嘎吱地响，一声一声，听着发涩。

走到门口，林晚站住了。

“十八年，压岁钱一共一万八千四百块。”林晚回过头，声音很平，“都是我自己收着，一笔一笔都记着，一分没动。”

“这笔账我记着。”林晚说，“记着，我回来取。”

沈母的脸僵在那里，茶杯举在半空，一时没接上话。

林晚已经跨出了门槛。院里那辆黑色轿车一直没熄火，尾气喷出来，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小团白。

门外头太阳正好，照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白晃晃一片。林晚眯了眯眼，头一次觉得这道门出得不亏。

林晚在心里说了一句：十八年抚养费，我记在小本本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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