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拖着行李箱，走进1994

沈家那扇黑漆大门在身后合上了。林晚拎着箱子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条住了整整十八年的巷子，没多停。

街上的光景跟屋里像隔了两个年头。蓝白校服的学生蹬着二八大杠从跟前窜过去，车铃摇得一路脆响，扬起一片细灰。

路边小卖部的玻璃柜里摞着一排玻璃瓶汽水，瓶身上凝着水珠，瓶口插着根麦秸管，玻璃上还贴着一圈褪色的花边。

斜对面挂着一块录像厅招牌，红漆写着今日放映，底下压着几张明星海报，边角卷了，风一吹哗哗地响，露出后头一层压着的旧纸。

林晚站在台阶上，把这些看了一遍。

的确良的衬衫，绿皮的卡车，墙上刷得半旧的大标语，电线杆上一层层贴着的寻人启事，纸边被雨泡过，一圈圈发着黄。

这些不是布景，是真东西。汽水瓶是真的，车铃是真的，连那股混着煤烟和人汗的旧味儿，也是实实在在的。

林晚在心里说了一句，欢迎来到一九九四，物价感人，人心也感人。往后的路得一条条自己走，钱也得一分一分地挣。

感慨归感慨，眼下最要紧的是落脚。林晚掂了掂手里的箱子，又站在路边，把那点家当从头到尾数了一遍，心里有了底。

票子还剩四百二十块，存折在外地取不出几个钱。得先找着亲妈，再去车站买一张去清河县的票，路得一步一步走，钱也得慢慢攒。

清河县在江州辖下，坐长途车过去要大半天。听人说那是个小地方，县城里也就一条主街，连个像样的铺面都没有。看着就穷。

林晚在路边问了两回，才摸清车站的方向。

临出门前，林晚把钱分成了三份。一份塞进贴身的兜里，一份压在箱子夹层，剩下一小把零钱揣在外头，预备着路上买口水喝。

这法子是林晚上一世出差养下的习惯。钱不能都搁在一处，丢了一把，也不至于连路都走不了，这是最笨的一条理。

走了半条街，身后挤过来一个人，肩膀结结实实撞了林晚一下，又飞快地让开，一头扎进人堆里去了，连句对不住都没有。

林晚伸手摸了摸外头那个兜。

兜是空的。

那一把零钱，连同一块擦手的手帕，全被摸走了。

林晚回头看了一眼，人流挤挤挨挨，那个撞过来的身影早没了影，连往哪个方向去的都摸不着，只能自己认下。

林晚站在街心，先把手捂回贴身的兜上。

厚的还在，箱子夹层里那一份也在，只有最外头这一层出了岔子，偏偏丢的那一层还是最薄的。

二十来块，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够买好几张车票了。

林晚没追。追不上，这街上也没人管这个，喊一嗓子反倒招来一堆看热闹的，白费口舌，还不如省下这口气，把眼睛放尖些。

林晚在心里把账重算了一遍，零钱没了，外头就少花，自己能忍。

亏是亏了，可这一亏只亏了半程，剩下的钱一分没少。

走到长途车站，门口蹲着一溜拉客的，见着拎箱子的人就往上凑。

一个穿夹克的男人迎上来，脸上堆着笑，问林晚去不去清河县。

林晚停下脚。

“多少钱一张。”

“一块八。”那人答得利索，手已经伸过来要拎箱子，“快走快走，末班车就要开了，再慢一步就赶不上了，别怨我。”

林晚没松手。

窗口那边贴着一张价目表，白纸黑字：去清河县，一块二，一天两班车。

林晚看了那人一眼，没说话，抬脚往窗口走。

“哎，你这人！”夹克男在后头喊，“窗口的票早卖完了，我这是加座，加钱天经地义，你不坐有的是人坐，别耽误工夫。”

林晚没回头。

“一张去清河县的。”林晚把一块二递进窗口，指尖压着票钱，没让它数错一个数，也没多说一个字。

窗口里的人说，今儿的票卖完了，明早再来排。

林晚愣了一下，回头看那夹克男。那人抱着胳膊，一脸得意。

原来不是加座，是拿捏。手里攥着一张别人退的票，专等一个赶路的急客。

林晚没跟他吵，转身走到车站门口的岗亭，找了个戴红袖章的。

林晚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末了补一句，这人拿着退票在外头倒，一张多收六毛，专坑那些赶时间的过路人，一天不知要坑多少个。

红袖章起身往门口走。夹克男见势要溜，被拦了下来。

票退回去了，多收的钱也补回来了。夹克男挨了一顿数落，灰溜溜地走了，围观的人看够了热闹，也就各自散了，谁也没多话。

林晚没多看他，转头问岗亭的人，明早的票几点开卖。

一夜没睡踏实，林晚在车站的硬板凳上缩了大半夜。

第二天一早，林晚排到头一个，买着票，挑了个靠窗的座。

天亮检票，林晚拖着箱子上车。

长途车是绿皮的，座位上蒙着布，发动机一响，整个车厢跟着颤。

林晚靠着窗坐着，看两边的田一垄一垄往后退。

出城的路一段土一段柏油，车窗缝里往里灌风，混着柴油味和一股乡下味儿，吹得满车人脸都发紧，一个个缩着脖子。

车上有人嗑瓜子，有人抱着笼子，笼里的鸡一路咕咕地叫。

有人啃烧饼，油纸包得皱皱的，那股味飘过来，林晚才想起自己一天没吃东西，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只好闭上眼睛装睡。

中间停过两回，上来下去的都是提着大包小裹的人。

林晚数着路边的里程碑，把一个时辰一个时辰熬过去。

到清河县的时候，天已经下半晌了。

车停进一个土场子，灰尘扬起来，糊了人一脸。

站台上挤着接人的，一个挨一个，踮着脚往车门口张望。

有个女人扒开人群，直奔着车门口挤过来，一件碎花的的确良褂子，头发挽着，嗓门又亮又急，隔老远就听得见，直往人耳朵里钻。

“梨梨！”

那声喊扎扎实实撞进耳朵里。林晚抬眼，看见那女人一双眼睛红着，正踮着脚朝这边挤过来。

这就是亲妈，比林晚想过的样子年轻，瘦，却精神，手脚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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