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亲妈在菜市场卖卤味

周桂芬是骑着自行车来的。

林晚抱着箱子坐上后座，两脚悬着不敢往轮边凑，怕裤角卷进辐条里，一路攥着车座下沿。

车拐过两个路口，风把话吹到耳边：“你表舅捎了话回来。”

林晚应了一声，又问摊子呢。周桂芬说大姨看着呢，锅里的卤子还在火上咕嘟。

菜市场在县城东头，铁皮棚子搭的，棚顶油毡被风掀着一角，呼嗒呼嗒响。

人还没进去，卤味先把鼻子勾住。

周桂芬的摊子在一进门第三排，案板擦得发白，三只深锅码在炉子上，卤汤咕嘟冒泡。车一停，围裙就系上了。

摊子后头蹲着个半大小子，见人站起来喊了声妈，眼睛直往林晚脸上瞟。

周桂芬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说叫姐。苏小满喊得脆生生，眼睛还是不肯挪开。

周桂芬补一句，这是你弟苏小满，十三了，张嘴就是话，一毛钱能说成三毛。

苏小满脸一红，扭头去拨炉子。

林晚在摊子后的矮凳上坐下，看周桂芬忙活。

有人买卤味，铁钳子夹出一块猪头肉，过秤报数，包进油纸。

找零的手又快又稳，几乎不用数。

一个大婶打量了林晚半天，问桂芬啊，这是你家闺女。周桂芬嗓门一下高了，说是，省城回来的。

大婶夸了两句，提着油纸包走了。一下午，摊前没断过人。

下班的工人买两毛钱的卤豆干下酒，接孩子的婶子捎一份卤鸡爪，几个孩子凑钱买块猪头肉，蹲在门口分着吃。

周桂芬忙得脚不沾地。

林晚在旁边记账。这几个钟头，锅里的肉卖了一多半，进账二十多块，顶旁人家好几天的开销。

这账林晚记下了，没说。

傍晚收了摊，周桂芬把三只锅擦净扣在案板上，领林晚回家。路过卖菜那片，摊主都跟周桂芬点头。

有个大婶凑过来，压着声音问，桂芬，那就是你那个。周桂芬把话头截住。

周桂芬嗓门敞亮，说是我闺女，亲生的，以后别问这些。大婶讪讪地闭了嘴。

林晚跟在后头，把这一句听得清楚。

苏家在县城西边，一条小胡同走到底。土坯墙，木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门槛中间陷下去一块，院里收拾得利落。

靠墙码着劈好的柴，墙角一棵石榴树，叶子绿得发亮，绳上晾着洗白的衣裳。

屋里的灯泡瓦数小，昏黄昏黄的。家具都是旧的，却擦得干净。

灶台边站着一个男人，围裙勒在腰上，袖口挽到胳膊肘，听见动静转过身来，搓了搓手，笑得有点局促。

周桂芬说，这是你爸，苏大柱。林晚喊了一声爸，苏大柱哎哎应着。

说饭好了，卤的豆干，还有今早蒸的馒头。他在机械厂干了大半辈子，工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

裤腰上别着一把卷尺，尺盒磨得发亮。一家人围着矮桌吃饭，馒头蒸得暄软。

卤豆干咸香，配一碗青菜汤。周桂芬不住地往林晚碗里夹菜，自己啃的是早晨剩的馒头，就着一碟咸菜。

苏大柱扒拉两口饭，忽然开口，厂里这个月效益不行，工资怕发不全。

周桂芬筷子没停，说发不全就发不全，我摊子还在，饿不着谁。苏大柱闷声说，我不是那意思。

梨梨回来了，开销大，我下了班去帮人修车，挣一个是一个。林晚端着碗，没插话。

苏小满嘴里塞着馒头，问，姐，你在省城天天吃什么，是不是顿顿见着肉。

林晚说，吃食堂。苏小满眼睛一亮，说食堂好，听说有红烧肉。周桂芬瞪他，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夜里，林晚被安顿在西屋，炕桌收了，铺的是新弹的棉花被。被子蓬蓬的，一股太阳晒过的味儿。

刚想合眼，听见院子里有人压着嗓子说话，林晚光着脚挪到窗边，贴上窗缝。

是周桂芬的声音。

“手头宽裕不，先借我二十块，下月卖了卤子一准还你。”赵婶叹了口气，说桂芬，你这日子过得也真够紧巴。

周桂芬笑了一声，说闺女回来了，这是好事。

“顶多摊上再添个品种，攒攒就还你。”顿了顿又说，“梨梨那床旧被沤了，我给孩子弹了床新的，钱还没凑够。”

林晚站在窗后，攥着被角没动。

林晚躺回去，睁着眼看房顶。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从头过了一遍。

亲妈的摊子，一天二十多块毛利，是家里最稳的进项。亲爸在机械厂，工资要发不全。弟弟正长个子，裤腿短了一截。

这点家底，还挤出钱给林晚弹了新被。林晚把脸埋进枕头里，等着天亮。

第二天一早，林晚去灶间帮忙。苏小满蹲在门槛上系鞋带，鞋头顶出个小包，脚趾快顶破布面。

看见林晚，又往后缩了缩脚。

林晚系上围裙，说我来。苏小满歪着脑袋，把林晚打量了半天。

又问，城里的姐，会洗碗吗。林晚说会。苏小满不服气，问咋会的，城里不都用那个自动的。

林晚说，你说的那是洗碗机。

我没用过，可碗还是得洗。林晚动手刷碗，锅碗瓢盆撞得叮当响。

一摞碗洗完，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苏小满张大嘴，冲院里喊，妈，姐真会洗碗。

周桂芬笑着把苏小满撵开。

一边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林晚甩了甩水，把后半句咽回去：会洗碗算什么，还看过八百集家政综艺。

快中午，周桂芬理完账，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个叠了几层的手绢包，一层层打开。

里头是一沓票子，五块的，十块的，最大的一张是五十，压得平平整整。

周桂芬看着林晚，说得认真：“闺女，妈这儿钱不多，可够你花的。你别怕，妈养得起你，多养一个不多。”

林晚捧着那沓钱，票子上还有体温。前世那么多年，没人跟林晚说过这几个字。

林晚把钱包好，塞回周桂芬手里，说妈，钱您收着，我用不上，住自己家吃自己家。

周桂芬盯着林晚看了两眼，到底没再塞，把绢包塞回了兜里。

前世满网都在喊精致穷，林晚倒好，一觉睡回一九九四，直接在穷字上扎了根。穷得明明白白，谁也不欠谁。

可穷不可怕。前世林晚怕的是没盼头，怕的是一天一天熬着，熬到天黑，也不知道哪一天算上岸。

这一回不一样。林晚看着炉子上咕嘟冒泡的卤汤，心里那本账清清楚楚：先跟摊摸清手艺，手里有钱再去查身世。

先搞钱，再查事。

林晚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蹿起来，把半面墙都映亮。忽然觉得，什么都来得及。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