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生意开张，全家上岗

春江饭店那笔货送出去以后，摊子上的生意变了，变得很明显。

先是不断有人绕到摊前问，是不是给城东春江饭店供货的那一家。

周桂芬听不懂啥叫供货，只会点头，说送过两百七十根，一根没剩；问的人听了就掏钱，说来二十根豆干串，带回去给娃尝尝。

这样的问话，一天能来四五回。

到了晚上收摊，林晚把账本摊在膝盖上，一笔一笔地记，零卖记一栏，饭店记一栏，中间画一道横线，两边分开算，算完了记个日子。

两边的数对不上就重算一遍。几天下来，零卖一天三十出头。

饭店那一笔顶得上三个晚上摆摊。

两条腿走路比一条腿稳，这句话林晚只在本子上画了个圈，提醒自己别把摊子丢了。

稳是稳，人却不够用了。

周桂芬一个人掌勺，从早站到晚，夜里脱鞋都得扶着墙，第二天天不亮，还得起来点灶，眼睛都睁不开，靠墙坐一会儿就算歇过了。

苏小满放学就往摊子跑，书包往棚子底下一扔，先帮着穿签子。

卤味串得一根根穿，鸡爪得先剁，豆干得先切，这些活一个人两只手忙不过来，摊子一忙就乱了套，谁都顾不上喝口水。

苦是苦，但摊子上的活，不能老指望娘俩两双手。

那天晚饭后，林晚把灯芯挑亮了些，把三张纸摊在桌上，说，开个会，都坐下听两句话，说完了各自认活。

苏大柱刚下班回来，肩上还搭着工装，问开会说啥。

林晚说，说分工。

灶上归娘，跑腿归满子，账归我，爹下班回来，力气活就归爹，今天就把活分清楚，谁也别推。

苏小满第一个举手。

他说，我跑腿行，从学校门口到夜市，我闭着眼都认得路。

周桂芬揪着围裙边角，说我还是掌勺，别的不懂。

林晚撕了张纸，画上格子，一格写一个时辰，一格写一件事，谁的名字写在哪一格，就老老实实干哪一格的活，干完在格子上划一道。

早上五点半起灶，六点半第一锅卤出，八点满子送到饭店，九点回来补穿串。

苏大柱凑过来看那格子，看了半天，没说懂也没说不懂。

他只说了一句，这纸写得跟厂里的排班表一样。

林晚说，就是这个意思。谁的活谁认领，漏了哪一样，当场就能看见，谁也没法赖账，谁也跑不了。

周桂芬把那张纸拿过去，看了两遍，指头在格子上点着数。

林晚说，念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我们以前摆摊全靠记性，一忙起来就忘得干干净净，账也记不清。

苏小满在旁边笑，说娘，你那记性，昨天还忘了把铁皮盒收进屋。

一家人围着灯，把那张排班表又添了两笔，才算把第一天的活对齐。

第二天照着格子走，果然没乱。

苏大柱下班回来没歇脚，先把摊车推到院墙根，加了道横档，又给车轴上加了点油，推起来轻快。

他会修车，手上劲大，拧紧的铁丝比买的还牢，推到路上一点不晃，还顺手把灶上的风箱也收拾了。

林晚把这份工一笔一笔折算成钱，记进了本子。

周桂芬说，自家人的活还记啥工钱。

林晚说，记着才清楚。谁出了多少力，卖了多少货，年底一翻本子，心里都有数，谁也没亏谁。

生意就这么小步快跑起来，一天多卖两盆串。

过了三四天，巷口那辆印着春江货运站的卡车，又停在了老地方，车斗上盖着雨布。

陆沉舟从车斗里拎下一只麻袋，往摊子边上一放，说，捎回来了。

麻袋里是八角、桂皮、花椒，一股子冲鼻子的香，装得鼓鼓囊囊，袋口还系着两道麻绳，扎得结实。

他说，南边那家调料行的货，比你在镇上抓的便宜，一袋能省出三块多。

林晚把麻袋口撑开闻了闻，又抓了一把摊在手心里看。

林晚说，这成色比镇上的碎货强多了，行价多少我照单给，一分钱也不短你的，谁也不占谁便宜。

陆沉舟摆手，说先不急，这趟捎货顺路，还有件事。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是春江饭店管事写的，上头歪歪扭扭列着一串数字，还盖了个红章。

他说，那两百七十根席上的人都尝了，管事问，往后能不能每周送两回，一回两百根，先试一个月。

林晚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

一周两回，一回两百根，一个月就是八百根，这比在夜市上碰运气稳得多，算是旱涝保收的买卖。

林晚把纸接过来，从头看到尾，把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林晚说，能送。不过这回得按规矩来，一张单子两联，你一份我一份，谁也别想赖账，白纸黑字最省心。

陆沉舟没说话，等着林晚往下讲，手指在麻袋上敲了两下。

林晚说，每回送多少、几点到、结多少钱，都写在单子上，月尾对上账，一分一厘也不许差。

陆沉舟说，行，饭店那边我去说，账你按月给他们送。

头一笔定点的生意，就这么落到了纸上。

周桂芬端着盆从灶间出来，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听了一遍，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手里的盆都忘了放。

那天收摊比平时晚，一家人把两联单裁好，压在铁皮盒子的最底下。

苏大柱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工装没换，鞋也没脱，径直坐到灶边那张小马扎上，半天没动。

他伸手去摸烟，摸出来一根，划了两下火柴，没划着。

第二下着了，他吸了一口，又觉得没意思，把烟按在鞋底上掐了，火星子掉在地上。

隔了一会儿，他又重新点上一根，火光在脸前头亮了一下。

周桂芬在案板上抹，抹布在手里拧了一遍又一遍，水顺着指缝往下滴，那块案板都擦得发亮了。

苏大柱说，厂里今天开了会，说是机械厂要往下减人，第一批名单里头就有我，通知下月初下来，让我先有个准备。

灶上的卤汤咕嘟一声，冒了个泡，汤面上那层油晃了晃，又平下去了。

林晚手里的笔停在账本上，那行字还差最后一笔没写完；灶膛里的柴火响了一声，谁也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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