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下岗？正好，全家创业

名单下来得比一家人想的都快。

那天晌午，苏大柱从厂里回来，手里攥着一张对折的纸。

他没进屋，先在门槛上坐了半晌，把一根烟抽完才起身，把那张纸递过来，纸角让汗浸软了。

周桂芬手上还沾着面，接过来没敢打开，先问，上头咋说。

苏大柱说，先发半年，一个月发一半工资，半年以后人就不归厂里管了，档案也要转到劳务市场。

灶上那锅卤汤咕嘟咕嘟响着，屋里谁也没接话。

林晚把饭碗端到跟前，菜码好，筷子摆平，坐下来才开口，说，爸，有件事我先跟你说说，你边吃边听。

苏大柱埋头吃面，筷子停了停，说，你说，我听着。

林晚说，厂里往后还要往下减人，与其等着被裁，不如自己先迈一步，趁手上还有活干，脚底下还有力气。

苏大柱把筷子架在碗上，说，我干了十八年钳工，说扔就扔。

林晚说，不是扔，是把手艺换个地方使。你在厂里跟铁打交道，回了家，照样是跟铁打交道。

苏大柱闷声说，摆摊那能叫营生，街坊知道了，不得笑话咱家。

周桂芬把面盆往桌上一墩，说，日子是过给自己的，我摆三年摊养活这一家子，谁敢笑话我。

林晚说，爸，工龄不能当饭吃。咱家这摊子生意，往后要站稳，缺的就是一个顶梁柱，缺的就是你。

苏大柱苦笑，说，我只会拧螺丝，能顶什么用。

林晚说，你进厂那会儿，不也啥都不会。会拧螺丝就够了，灶台要拧，灶眼也要拧，锅也得刷。

苏大柱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反驳，把烟盒收进兜里。

那天夜里，一家四口围着煤炉坐到半宿，把账本摊在膝盖上，一笔一笔地算，算完又回头看一遍。

摊子一天净落多少，饭店那笔多少，攒下的够不够顶头一年。

周桂芬把存折压在桌上，说，这是家里攒了半辈子的底子，你们看着办，真赔了，我不怨谁。

林晚说，菜市场口那间门面腾出来了，两间半，够用。

租金一个月三十，料钱一天不到十块，只要头十天能把客流稳住，这买卖就算立住了，家就散不了。

苏大柱还是不放心，问，万一赔了呢。

周桂芬把抹布甩到肩上，说，赔了我就还回菜市场摆摊，横竖饿不死人，天也塌不下来，怕什么。

最后是周桂芬拍的板，一巴掌拍在桌上，说，干。

苏大柱没再吭声，把烟头摁灭在炉灰里，起身去西屋翻他那套钳工家伙，一件一件擦干净，再码整齐。

天不亮，院子里就响起敲打声，他把塌了半边的窗台重新砌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林晚去找陆沉舟。他跑货，认识的人杂，兴许能打听到合适的铺面。

当天下午，陆沉舟骑着车来了，在巷口按了一声铃。

陆沉舟说，菜市场口十字拐角那间，原来卖粮油的，刚腾出来，房东姓马，人急着出手，好谈。

陆沉舟把车支好，说，这事不快不行，好铺面不等人。跑货的图的就是个快。走，我带你去看。

铺子不大，里一间灶间，外一间堂屋，够摆四张桌子。

墙皮有点潮，地上落着灰，窗户朝南，光线足，他敲了敲窗框，说，这地方做吃食正合适，收拾收拾就能用。

林晚绕铺子走了一圈，摸了摸墙根，又抬头看顶棚。

林晚说，墙我重刷，地我抹平，灶台我砌，头一个月算装修期，房租减半，你看成不成，行就给句话。

房东急着出手，想了想，应了。

林晚把每一条都写到纸上，当着人一条条念过才签字，钥匙当场递到手里。

房租头一年三十块一个月，过了年再谈涨不涨。

装修全是自家动手。周桂芬舍不得雇人，带着苏小满从巷口扛来一袋白灰。

苏大柱嘴上说不掺和，第二天却起个大早，卷起袖子铲墙皮，又蹲在地上抹了一下午水泥，一声没吭。

周桂芬端了碗水搁在墙根，没催他，转身回灶间把明早的料泡上。

林晚到木匠那儿讨来一块旧木板，自己拿刷子蘸墨，一笔一画写上四个字，清河卤味，挂在门头上。

周桂芬在边上念叨，就挂一块旧板子，人家认得出来吗。

林晚说，先挂这块，等出了名，想加什么字都行。招牌不在大小，字也不在多，在让人一眼就记得住。

林晚又找了块小黑板，用粉笔写菜单，卤味串两角九，卤蛋一毛五。

底下还写着卤味面五毛、拌豆干两毛，一行一行写得清清楚楚，钉在门口最显眼的地方，谁抬头都能看见。

有人问，价目写这么明白，不怕同行学了去。

林晚说，怕什么。明码标价就是招牌，价钱挂在墙上，客人看清楚了，才敢掏钱进门，往后才肯再来。

试吃台是林晚自己捣鼓的，三尺高，支在门口，上头搁两个搪瓷盘。

盘里的卤味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插一把竹签，过路的人停下来，抻着脖子往里看。

有人问，先尝后买，这年头谁家这么干过。

林晚说，没人这么干过。咱家头一个这么干，尝过的人自己会说话，比扯着嗓子喊十句都管用。

开业前两天，锅灶砌好了，招牌挂上了，四张桌子摆得整整齐齐。

桌布是新扯的蓝布，叠得见棱见角，零钱分好，抹布叠齐，柜台上摆着一只搪瓷缸，缸上印着红字。

夜里，苏小满忽然拽了拽林晚的袖子，小声说，姐，你快看隔壁那家。

隔壁那间空了俩月的铺子，不知什么时候挂上了牌子，上头写着老河卤味，门半开半掩着，里头有人影走动。

有人正往墙上钉价目表，也是黑板，也是粉笔字，一行一行照着抄下来。

门楣上拉了一截红布，写着开业大吉，连试吃台都搬出来了，摆法跟自家画的一模一样，连台阶朝哪边都一个样。

林晚眯了眯眼。

这年头，还有比我更懂提前占坑的。抄作业抄到这份上，也算本事。

苏大柱走过来，跟林晚并排站着，看着隔壁问，咋办。

林晚说，不咋办。让他们抄，抄得越像，咱越省得费力气。

林晚转身进屋，拿粉笔在小黑板上补了一行字。

补的是，本店明日开业，头三天卤味八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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