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上报纸了

第二天上午，记者背着相机来了，比约定的还早一刻。

相机是黑壳子的，挎在肩上，进门先绕着柜台走了一圈。

他先在门口拍了一张招牌，又拍了墙上那张价目表，快门咔嚓咔嚓一连响了七八下，街坊都往后退了半步。

门口围了半圈街坊，谁也不好意思往里挤。

记者把本子在柜台上摊开，头一句就问，这家店是今年什么时候开起来的，家里原先做什么的。

林晚说，先是摆摊，七月里才搬到这条街上。

记者问，家里几口人。林晚说，四口。爹在机械厂，娘掌勺，弟弟跑腿，账归我，灶上的活我娘说了算。

记者问，你爹还在厂里上班，往后厂子要是减人，家里有个什么打算，这店能不能撑住一家子。

林晚想了想，说，锅里的汤不会自己滚，人也得自己给自己找一条出路，等着别人给，那就晚了。

记者写字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把这句话又抄了一遍。

他又问，外头都说下岗是塌天的事，你怎么看。

林晚说，饭碗端在别人手里，端多久是别人说了算；端在自己手里，那才叫饭碗，摔了自己也能捡起来。

记者笑了一声，说，这句话得原样写进去。

记者问，眼下你最想的是什么。

林晚说，把这店撑住，把我娘这手艺传下去，让一家人过得踏实。

他把这三句都圈了起来，说，稿子题目他想好了，就叫一副卤担子撑起一个家，见报那天给你们留一份。

林晚一边答话，手上一边给排队等候的客人称卤味，嘴和手都没耽误，称完还多添了两片，客人也不催。

周桂芬在灶间听着，抹布在手里捏了半天。

苏大柱从厂里回来，站在门口听了两句，没进屋。

记者拍了三张照片，临走时说，稿子见报得等些日子，快则八九天，慢就不好说了，让家里别急。

那天晚上，一家人把记者问过的话在灯底下又过了一遍。

苏大柱说，你讲得比我好，我要是被问，只会说是没办法。

林晚说，本来也是没办法，可没办法的人多，能往前走的少，咱家得是往前走的那一拨，走一步算一步也行。

隔了九天，报纸来了。

那天一早，赵婶拿着张报纸跑进店，隔着柜台喊，上了，真上了，手里那张纸抖得簌簌响，声音都劈了。

报纸在第三版，题目就是记者说的那一句，一整栏，底下一行小字写着通讯员的名字，字印得比别处大些。

栏头上还配了一张照片，是林晚站在柜台后头的侧脸，眼睛看着前头的客人，头发用一根皮筋拢着。

照片是黑白的，印得有点糊，可招牌上那几个字看得清清楚楚，连价目表上的数都能认出来。

周桂芬不识字，让苏小满一句一句念出来。

苏小满念到下岗家庭再就业那半句，一连念了三遍。

那天晌午，门口的队排到了粮店门口。

有人是攥着报纸找来的，指着上头的照片问，是不是这一家，说走了两站地才找到，脚上都是土。

也有人从城东骑车过来，骑了半个钟头，说尝尝报纸上写的卤味，一买就是一大包，还要带走两份。

晌午那一阵，锅里的卤味出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到天黑，锅底都给刮干净了。

晚上一数，一天进了一百九十六块，比最好的那天还多，存折上的数又往上添了一截，周桂芬数了三遍。

苏小满说，姐，照相馆的师傅说，报纸上那张相片，能给咱放大一张，挂在墙上当招牌，玻璃框他给配。

第二天，订单就来了三份：县招待所要两回，纺织厂食堂要一回，城西的小学也要一回，全是定点的。

省城里，沈家老宅的堂屋里，那份报纸被佣人搁在茶几上，摆了一整天，谁也没动它，连角都没皱。

沈明珠先看见的，拿起来扫了两眼，嗤了一声。

沈明珠把那张报纸往桌上一撂，嗤了一声，说，下贱生意也配上头版，真不嫌丢人，也不看看是谁家开的。

旁边坐着的是刚认回来的沈珍珠，没接话。

沈珍珠低头去看那一栏字，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等沈明珠出了门，沈珍珠把报纸上那行地址，一笔一笔记在了本子上，连门牌号都写全了，还记了街名。

本子是牛皮纸封面的，字写得又小又齐。

记完地址，沈珍珠把本子合上，坐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

外头有人喊吃饭，沈珍珠应了一声，把本子收进了抽屉。

沈家那顿饭，吃得跟往常一样安静。

又过了三天，店里来了个穿灰西装的陌生人。

那人夹着一只皮包，进门先把店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

他说他姓孟，在省城做商行的生意，听说这家店的卤味配方有讲究，专程跑了一趟，想跟当家的谈谈。

林晚说，您要买卤味，柜台上都有。

孟先生笑了笑，说，他看中的不是柜台上这几样。

他说，他来是想谈买断的：出一个价钱，配方归商行，往后这卤味都由商行来做，字号也归商行。

周桂芬在灶间听见了，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林晚没急着回话，先把排队客人要的货一包一包装完。

孟先生就站着等，也不催，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林晚问，出多少。

孟先生伸出五根手指，说，五千块，一次付清，条件是这家店往后不许再卖这几样，一滴汤都不能沾。

苏大柱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林晚说，您把这个数先收回去，我算一算再说。

孟先生没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张纸条，上头写着商行的名号、住址和联络电话，说随时等他回话。

天黑了，那张纸条还压在账本上面。

林晚在心里过了一句：搁以前这叫上热搜，可这会儿没有热搜，只有报纸，报纸也能传得比风快。

报纸一登，客人来了，生意也多了，还来个张口就要买配方的人，来得比方子还快。

林晚把纸条压进铁皮盒子，压在账本底下。

锅里的汤还滚着，明早还得起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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