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买断配方？想得美

那张纸条压在铁皮盒子里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林晚又把它拿出来，对着光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商行的名号印得规规矩矩，底下一行是住址，再底下一行是电话，号码还分了两截，前头是区号。

林晚把纸条上的字念给一家人听，念到最后一行，苏大柱的眉头就皱起来了，烟也忘了点，火柴在手里捏着。

苏大柱说，五千块，够买下两间门面了。

周桂芬说，人家瞅着的是咱这锅汤，不是瞅着咱人好，那汤是拿命换的。

林晚说，他还有一条，这店往后不许再卖这几样，这一条，比那一万块钱还要紧，等于把咱的锅端走。

苏大柱把烟在鞋底上磕了两下，说，这么说，不就是让咱关门吗。

林晚说，所以他要的不是配方，是把咱从这条街上挪走，好把地方腾给他自己，位置比手艺值钱。

屋里静了一阵，灶上的汤咕嘟了一声。

周桂芬问，那见不见。

林晚说，见。话让他说完，才好办后面的事。

隔了一天，林晚托人给省城回了话，约在第三天晌午，请孟先生来店里谈，就在自家的柜台上谈。

那天晌午，孟先生来了，这回还带了个夹着账本的人，进门不坐，先站到柜台边上，一句话不说。

孟先生把皮包搁在柜台上，问，这事可都想好了。

林晚把柜台擦干净，那锅汤端到一边，搬了两条凳子过来，说，坐下谈，慢慢谈，不急，先喝口水。

孟先生先开口，说，价钱可以往上添。

林晚问，添到多少。

孟先生说，一万块，一次付清，再送省城一间铺面。

林晚问，还有什么条件。

孟先生说，还有一条，配方到了商行手里，这条街上的店，往后不许再卖这几样，卖一回罚一回。

林晚问，那我的店卖什么。

孟先生没答这话，只说，这是商行的规矩。

林晚把手里的抹布放下，说，这话我听明白了。

林晚说，您不是来买配方的，是来买这条街上的位置，占了地方就没了对头。

孟先生笑了笑，没否认。

林晚说，那咱们换个说法，配方不卖断。

孟先生问，不卖断，还谈什么。

林晚说，谈合作。配方还是我家的，商行要用，我按份供货，卖出去的钱，分我三成，本钱我自己出。

孟先生说，三成太多。

林晚说，那就先说期限。独家只给商行一家，期限一年半，这期间我不给别人，过了期再说。

孟先生说，一年半太短。

林晚说，那就一年半换三成，少一天都不签。

林晚接着说，还有两条：配方不外传，不转卖，不仿制，商行自己的人也不能把做法带出去。

林晚说，违了要赔。违约一回赔两千块，白纸黑字都写进合同，按过手印才算数，少一样不成。

孟先生带来的那个人把算盘拿出来，噼里啪啦打了一阵，打完了也不说话，只看孟先生的脸色。

孟先生听完，说，这个条件，商行做不了。

林晚把写好的纸推过去，说，做不了就不做。

孟先生坐着没动，隔了一会儿改了口：分成可以谈，别的都好商量，买断这一条不能改，这一条是死规矩。

林晚说，别家能让，这一条我不能让。

林晚说，卤味是我娘的手艺，配方卖断了，往后这锅汤就不是我家的了，也对不住我娘，这话我说到哪儿都一样。

林晚又添了一句，说，清河卤味这四个字，我准备去工商局注上商标，往后谁也拿不走，这是正经手续。

孟先生看了林晚半天，把皮包合上了。

他说，省城做买卖讲的是人情往来，林晚这么谈，往后这条路怕是不好走，得给自己留个后路。

林晚说，我做的是卤味，靠的是回头客，不靠路。

孟先生站起来，把凳子推回原处，又理了理衣领，把皮包抱在怀里。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扔下一句：以后别想在省城做生意，声音不高，脸沉得能拧出水，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

林晚把卤勺在锅沿上敲了一下，说，那就不去。

林晚在心里过了一句：放狠话谁不会，山高路远，江湖再见，光说没用，说过的话都得用本事接着。

苏大柱从灶间出来，说，谈崩了。

林晚说，本来也没打算谈成，让他把话说完，是要一句一句记下来，往后翻出来看，白纸黑字认得清。

苏大柱问，记这个干啥。林晚说，往后有用。

下午照常开门，队照常排，卤味照常卖。

到了傍晚，一家人正收拾着摊子，陆沉舟的卡车停在了店门口，车灯直直照着门槛，把门槛照得雪白。

他人没下车，先按了两下喇叭，才跳下来。

他说，今天从省城回来，路上听着个消息。

他问，沈家的事，你还惦记着吧。

林晚说，惦记。

陆沉舟说，沈家的车队在省城出了事，货被扣了。

林晚问，什么货，扣在谁手里。

陆沉舟说，三辆车，拉的是棉布和机器零件，人和车都扣在仓库里等着回话，一块布都没放出来。

他说，扣货的是省城的一家商行，那名号跟那天上门来的那一家的，只差一个字，他也听人念过。

林晚把压在盒子底下的那张纸条拿了出来，摊在柜台上，跟陆沉舟一个字一个字地核，连门牌号都核了。

两个名字摆在一处，一个字不一样，姓是一个姓。

苏大柱听见了，说，沈家的事，咱不掺和。

林晚没接这话，把两张纸条并排压在账本里，压得平平整整的，伸手把账本合上了，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陆沉舟问，你打算怎么办。

林晚说，先看清楚是谁在动谁。货扣在人家手里，人还在里头，急的是沈家，不是咱，咱不往前站。

陆沉舟说，明天我正好还要往省城跑一趟货，可以顺路去打听打听，耽误不了正经事，也费不了多少工夫。

林晚说，打听可以，别递话，别搭手。

陆沉舟说，我知道。

天黑了，锅里的汤又滚起来。

一边是自家的生意，一边是别人的账，两样都得看着，一样也不能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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