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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桂香

庆功宴散时，已近三更。

邱莹莹喝了不少酒，但脑子还清醒着。她牵着慕容清辞的手从宫里出来，夜风迎面一吹，酒气散了几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今晚的月亮真圆。”邱莹莹抬头看天，没头没脑地感慨了一句。

慕容清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中秋已过了两个月，天上的月亮缺了一块，并不圆。但他没有纠正她，只是握紧了她的手，说：“嗯，很圆。”

“走，我们回家。”邱莹莹拉着他，没有上马车，反而沿着宫门外的长街慢慢走了起来。

五百精骑已经回营，只有几个护卫远远地跟着。青禾也识趣地先一步回了侯府打点。长街上空荡荡的，两旁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檐下轻轻摇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

“慕容清辞，你累不累？”邱莹莹问。

“不累。今晚这样的日子，累也值得。”

邱莹莹偏头看他。月光下，慕容清辞的侧脸笼着一层银白的光，好看得像画里的人。她忍不住伸手去捏他的脸，又嫌不够，索性把他的手拉过来，环在自己的腰上。

“那我就这样靠着你走。”她笑嘻嘻地说，整个人半挂在慕容清辞身上。

慕容清辞由着她闹，手臂微微收紧，让她靠得更稳当些。两人在月光下慢慢地走，像这京城里最寻常的一对夫妻，在深夜的街头散步归家。

“莹莹。”慕容清辞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邱莹莹偏过头：“谢我什么？”

“谢你活着回来。”慕容清辞的声音很轻，融在夜风里，几乎要被吹散，“谢你让我有家可回。”

邱莹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她仰着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慕容清辞，这句话应该我来说。是你让我有家可回。”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他眉间的碎发，然后顺着他的眉骨滑到脸颊，最后停在他的唇边。

“以前我觉得，侯府就是一个住的地方。我爹不在了，我娘不在了，那里冷冰冰的，只有青禾和几个老仆。我每天喝酒、骑马、打架，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思。后来你来了。”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柔软，“你来了之后，侯府就暖了。像现在这样，不管多晚，只要想到你在家里等我，我就觉得浑身都有劲儿。”

慕容清辞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倾身过来，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很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像月光落在花瓣上，像风拂过湖面，像两个漂泊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岸。

良久，他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嗓音低哑：“我们回家。”

“好，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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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侯府张灯结彩，从大门到正厅都挂满了红绸。青禾带着满府的下人候在门口，远远看见两人回来，齐齐跪下请安。

“恭迎侯爷回府！恭迎慕容正君回府！”

邱莹莹大手一挥：“都起来吧。大晚上的不用这么兴师动众。青禾，让人烧好热水，我要痛痛快快洗个澡。这些日子在南疆，可把我一身土气给腌入味了。”

青禾笑着应下，引着两人进了府。慕容清辞先去书房处理了几件府中积压的急务，邱莹莹则钻进浴房里，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

等她洗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正擦着头发往寝房走，路过书房门口时，看见慕容清辞还坐在案前看信。

“还不睡？”她靠在门框上，擦着半干的头发。

慕容清辞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放下手中的信，起身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棉巾，替她擦起头发来。

“京城这段时间积了不少事。柳惊鸿递了消息来，说南风馆的线报有几个关于周明允余党的，需要整理上报给陛下。”

“周明允的余党？”邱莹莹皱了皱眉，“他不是一个人。南疆的势力虽然完了，但京城里还有不少他的旧部。这些人，怕是还没死心。”

“不错。这也是我担心的事。”慕容清辞擦干她的头发，又用手指慢慢梳理着，“周明允倒了，可他经营多年的官场人脉还在。如果不趁机把这些人挖出来，过个几年，他们还会暗中作乱。”

“那就挖。”邱莹莹眯起眼睛，嘴角勾了勾，“我已经入阁议政了，手里有实权。明天起，我让青禾把周明允这些年在朝中安插的人手列一份名单。该抓的抓，该贬的贬，该敲打的敲打。一个都别放过。”

慕容清辞笑了：“你今日在朝堂上的架势，可把那些老臣都震住了。不少人回去之后，怕是要睡不着觉。”

“那不正好。让他们知道，从今往后，京城里谁说了算。”邱莹莹得意地一扬下巴，又想起什么，回头问他，“你今天在宴席上，好像没怎么吃东西。厨房还有吃的吗？我去给你下碗面。”

“你还会下厨？”慕容清辞一脸惊讶。

“开玩笑，北疆长大的姑娘，什么不会？小时候我爹教我煮的，面下得好着呢。”邱莹莹说着就往外走，轻车熟路地摸进了侯府的小厨房。

慕容清辞跟在她身后，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熟练地生火、烧水、和面。昏黄的灶火映着她的脸，那张平日里张扬明媚的面容，此刻多了几分居家的温柔。

她一边忙活一边念叨：“我跟你说，我下的面，汤要宽，面要硬，再卧个荷包蛋，加点葱花。别看我平时不下厨，那是嫌麻烦。在野外行军的时候，那些将领都抢着吃我煮的疙瘩汤。”

慕容清辞静静地听着，眼中盛着化不开的温柔。

面很快就煮好了。邱莹莹盛了两碗，端到外间的小桌上，又把灶上蒸的桂花糕也装了一碟子。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像最寻常的小夫妻一样，吃起夜宵来。

“好吃吗？”邱莹莹眼巴巴地看着慕容清辞吃第一口。

“好吃。”慕容清辞细细嚼着，点了点头，“汤鲜面劲，比府里厨娘做得还好。”

邱莹莹乐开了花：“那以后我常给你做。不过只做给你一个人吃，别人可没这福气。”

“好。”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面，又分掉了那碟子桂花糕。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小桌上，把碗碟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

这一刻，没有朝堂的刀光剑影，没有战场的生死相搏。只有一个温暖的小厨房，两个吃饱了的人，和满屋子的桂花香气。

邱莹莹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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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邱莹莹忙得像个陀螺。

入阁议政之后，她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朝堂。每天要看的折子堆成小山，要见的人排成长队。兵部的、户部的、吏部的，哪个部门的官员都来找她请示汇报。好在有慕容清辞在一旁帮忙，两个人一个主外一个主内，竟也应付得井井有条。

柳惊鸿也正式派上了用场。他借着南风馆的渠道，帮邱莹莹和慕容清辞搜集了不少周明允余党的情报。那些平日里隐藏极深的暗桩，被他用各种手段一一揪了出来。

“周明允在京城一共埋了十七个暗桩。其中七个在朝中任职，四个在军中，剩下六个分布在商界和民间。”柳惊鸿将一份名单放在邱莹莹面前，脸上的神情比他刚进侯府时松弛了许多，但依旧带着一股子冷艳疏离的气质。

“十七个。好大的手笔。”邱莹莹翻了翻名单，递给慕容清辞，“这些人的罪名，能坐实多少？”

“七个在朝的，有五个贪污受贿，两个结党营私。军中的四个，三个吃空饷，一个私卖军械。商界和民间的六个，多数涉足走私和贩卖违禁品。”柳惊鸿如数家珍，“只要陛下点头，现在就可以动手拿人。”

邱莹莹看了慕容清辞一眼。慕容清辞放下名单，淡淡开口：“商界和民间的先不要动，让人盯着就行。朝中和军中的，可以一起收网。但要让刑部和大理寺出面，我们不要落人口实。”

“听你的。”邱莹莹点头，“我明天进宫请旨。陛下那边，应该不会有异议。”

“还有一件事。”柳惊鸿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封请柬，“南风馆的旧东家，想请侯爷赏脸，去听一场曲子。说是有要事相商。”

邱莹莹挑了挑眉：“旧东家？南风馆不是一直由一个姓陈的女人管着吗？”

“陈东家上个月病逝了，现在接管南风馆的是她的侄女，陈妙娘。这人比陈东家更有手腕，据说跟很多达官贵人家里的正君都有往来。”柳惊鸿说，“她想见侯爷，怕是想借侯爷的势，给南风馆找个靠山。”

邱莹莹想了想，转头问慕容清辞：“你去不去？”

“去。南风馆的消息网，值得我们走这一趟。”慕容清辞说着，目光在柳惊鸿身上停了一瞬，“不过，得让他陪着去。南风馆的水深，有个熟悉内情的人在，稳妥些。”

柳惊鸿点头：“只要侯爷不嫌我碍事就行。”

“碍什么事。你现在是我邱家的人，谁也不敢说你半句闲话。”邱莹莹大包大揽地摆了摆手。

柳惊鸿嘴角极浅地勾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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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邱莹莹带着慕容清辞和柳惊鸿去了南风馆。

这趟来，与上次不同。邱莹莹已是一品镇国侯、太子太傅、平南大将军，身份贵重。她刚踏进南风馆的大门，满堂的宾客便纷纷起身行礼，连台子上弹琴的小倌都停了手。

“侯爷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快步迎了出来。她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衣裙，容貌平平，但一双眼睛精明而世故，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都带着生意人的圆滑。

“陈掌柜。”邱莹莹微微颔首，“听说你有事找本侯，本侯就来了。有什么话，进去说吧。”

“是是是，侯爷请，慕容正君请，惊鸿公子请。”陈妙娘亲自引着三人上了三楼最好的雅间。

雅间里早已备好了茶点果品，陈妙娘亲手给三人倒了茶，才侧身坐下，笑吟吟地开口：“侯爷今日能来，奴家真是三生有幸。奴家也不绕弯子了，今日请侯爷来，是想求侯爷一件事。”

“说。”

“南风馆，想请侯爷入股。”陈妙娘直视邱莹莹，“奴家知道，侯爷如今贵为阁臣，日理万机，未必看得上这风月场所。但南风馆每月流通的消息，比朝中不少衙门还要灵通。侯爷若愿意入股，南风馆上下，愿为侯爷效犬马之劳。”

邱莹莹把玩着茶盏，似笑非笑：“你要我入股，凭什么？”

“凭侯爷需要。”陈妙娘不慌不忙，“周明允虽倒，余党未清。这些人如今就像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如果他们重新聚集起来，对侯爷不利。而南风馆，恰好能帮侯爷盯住这些人。因为来南风馆消遣的，十个里面有七个是官场中人。男人们喝了酒，嘴就没那么紧了。”

邱莹莹和慕容清辞交换了一个眼神。慕容清辞放下茶盏，接过话头：“陈掌柜的意思，是南风馆替我们办事，我们保南风馆平安？”

“慕容正君果然聪慧过人。”陈妙娘抚掌而笑，“不过奴家要的不只是平安。奴家想在京城再开三家分馆，还望侯爷行个方便。”

邱莹莹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行。我入股。但你得答应我三个条件。”

“侯爷请讲。”

“第一，南风馆的所有情报，必须原样报给我，不可隐瞒、不可篡改。第二，不许做出卖朝廷的事。你们可以做生意，可以赚银子，但不能通敌叛国。第三，柳惊鸿今后在南风馆的地位，要在你之上。他可以随时调阅南风馆的一切资源，包括你手里的所有眼线。”

陈妙娘听完，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看了柳惊鸿一眼，柳惊鸿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侯爷的条件，奴家……”陈妙娘咬了咬牙，“奴家答应了。”

“聪明。”邱莹莹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入股的银钱。明天我会派青禾来跟你签契书。从今往后，南风馆就是我邱莹莹的地方。谁敢找你的麻烦，就是找我的麻烦。”

陈妙娘双手接过银票，千恩万谢地将三人送了出去。

出了南风馆，夜风扑面。柳惊鸿跟在两人身后，忽然低声说：“侯爷今日为我争的地位，其实我不需要。”

邱莹莹回头看他，月光下，柳惊鸿那张绝色的脸上罕见地有了一丝波动。

“你需不需要，是你的事。我给不给，是我的事。”邱莹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既然进了邱家的门，就是我的人。我的人，不能被人看轻了去。”

柳惊鸿的喉结滚了滚。他看着邱莹莹，那双勾人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浅，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切。

“侯爷，你说过，我们是合作关系。可我现在觉得，做你的下属，也挺好的。”

“什么下属。”邱莹莹在他肩上捶了一拳，“是家人。”

柳惊鸿愣了愣，然后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湿润。他不再说话，只是跟在两人身后，一步一步走向停在巷口的马车。

月光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邱莹莹走在最中间，左边是慕容清辞，右边是柳惊鸿。他们步伐各异，却奇异地和谐，像一堵无声的墙，在京城的长夜中缓缓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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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侯府，邱莹莹和慕容清辞去了书房，将今晚的事理了一遍。

“陈妙娘这个人，野心不小，但可以用。”慕容清辞把玩着茶杯，分析道，“她主动找上门来，说明周明允的余党给了她不小的压力。她需要靠山，我们需要情报。各取所需。”

“我也这么想。不过南风馆鱼龙混杂，光靠一个陈妙娘不够。还是得让柳惊鸿多盯着。”邱莹莹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你觉得柳惊鸿可信吗？现在我们和他的关系，已经不只是合作了。”

慕容清辞沉吟了一会儿：“这个人，比我们想的要重感情。他今天说‘做你的下属也挺好’，不是假话。我观察过，他在南风馆这些日子，从陈妙娘手里弄到不少情报，但并没有借机为自己谋什么。他是真心想帮我们。”

邱莹莹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感觉的。他这个人，看着冷，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谁对他好。”

“所以你以后别总拍他肩膀。”慕容清辞忽然说。

邱莹莹一愣：“啊？”

“女男授受不亲。”慕容清辞别过脸去，耳朵有些红，“你都是有夫君的人了，注意些。”

邱莹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爆出一阵大笑。她扑过去，把慕容清辞连人带椅子抱了个满怀。

“慕容清辞，你吃醋了！”

“我没有。”慕容清辞嘴硬着，脸却更红了。

“你明明就是吃醋了！”邱莹莹开心得像是捡了天大的便宜，在他脸上狠狠亲了好几口，“放心放心，我邱莹莹这辈子就你一个夫君。柳惊鸿再好看，在我眼里也只是一个漂亮花瓶。只有你，才是我心尖上的那个人。”

慕容清辞被她亲得满脸口水，哭笑不得地推开她的脸：“谁说你心尖上的那个人是我了？”

“你刚才自己承认的。”邱莹莹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你说‘你都是有夫君的人了’，那不就是说你是我的夫君吗？我可没逼你。”

慕容清辞说不过她，只能低低叹了口气，伸手把人揽进怀里，把下巴搁在她头顶。

“邱莹莹，你这个人，有时候真让人想打你。”

“你舍得吗？”

“……舍不得。”

邱莹莹嘿嘿笑了，把脸埋进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桂花香。

“慕容清辞，等忙完了，我们去城外骑马吧。就我们两个人。”

“好。”

“去河边钓鱼。我给你烤鱼吃。”

“好。”

“然后我们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看一整个晚上。”

“好。都依你。”

窗外的月亮静静地照着。书房里的两个人，在彼此温暖的怀抱中，慢慢睡着了。

桂花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甜丝丝的，像极了爱情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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