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十四章 青蛇

邱莹莹和慕容清辞赶到宫门口时，天还没亮。

守门的禁军认识邱莹莹，但按规矩，这个时辰没有旨意不得开宫门。邱莹莹没有为难他们，只是让人速速通传，就说镇国侯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陛下。

等了约莫两刻钟，宫门缓缓打开。周明锦身边的德安亲自迎了出来。

“侯爷，陛下请您到御书房说话。”

邱莹莹和慕容清辞快步进宫。一路上，邱莹莹将事情大略与德安说了。德安听得脸色发白，尤其是听到宫中内侍涉及时，两条腿都软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侯爷，御膳房的人可都经过层层筛选的，怎么会有……”德安搓着手，满脸惶然。

“现在不是慌的时候。”邱莹莹压低声音，“你等会儿在陛下面前，不许露出半点异样。先把那个姓桂的揪出来，其他的再说。”

“是是是，老奴明白。”

御书房的灯已经点了起来。周明锦披着一件明黄的寝衣，坐在案后，脸上还带着几分困倦，但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锐利。

“说吧，什么事让你天不亮就闯宫。”周明锦抬了抬下巴。

邱莹莹跪了下来，将今晚的行动和审讯的结果一五一十地禀报。周明锦静静听完，脸上的表情从平静渐渐变得凝重，最后化作一声深深的叹息。

“青蛇。好一个青蛇。”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亮的天色，“朕这个皇叔，真是死而不僵。人在大牢里，还能让蛇群在京城里乱咬。”

“陛下，御膳房的桂姓内侍必须马上控制。晚了，他若听到风声跑了，就再难抓住了。”邱莹莹说。

周明锦转过身来，点了点头：“德安，你亲自去御膳房，把姓桂的给朕带来。记住了，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

德安领命而去。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周明锦重新坐回案后，看向邱莹莹，又看了看慕容清辞。

“听说清辞前几日遇刺了？伤势如何？”

“回陛下，一点小伤，已经无碍。”慕容清辞从容行礼。

“那就好。”周明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忽然笑了，“你们夫妻两个，一个查案，一个坐镇，配合倒是默契。”

邱莹莹嘿嘿一笑：“那是。我负责打打杀杀，他负责动脑子。我要是离了他，可怎么办啊。”

慕容清辞在旁边微微别过头去，耳尖又红了。

周明锦忍不住笑出声来：“行了行了，别在朕面前秀恩爱了。说正事。既然‘青蛇’是七个人，已经知道三个。那剩下的四个，你有把握查出来吗？”

“有。”邱莹莹正色道，“何文敬一定知道全部七人的身份。他是周明允的头号谋士，很多事都是经他的手安排的。只要撬开他的嘴，剩下的就藏不住了。”

“可是你审了他三次，都没审出来。”周明锦指出。

“那是因为他还有指望。他以为‘青蛇’会救他，所以死撑。”邱莹莹嘴角微微勾起，“但今晚之后，他的指望就彻底断了。我会让他亲耳听到，他等的人已经被一网打尽。到那时候，他自然会开口。”

周明锦点了点头：“好。朕等你的消息。”

就在这时，德安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陛下！陛下不好了！”德安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御膳房那个姓桂的内侍，叫桂平。老奴带人去找他，结果……结果他已经死了！”

“死了？”周明锦霍然站起。

“就吊死在御膳房后面的柴房里。舌头伸得老长，身子还是温的。看起来，刚咽气不久。”

邱莹莹和慕容清辞的脸色同时一变。

“他怎么会死？谁给他通风报信了？”邱莹莹厉声问。

“这……老奴不知啊。老奴带人到御膳房的时候，桂平已经吊在房梁上了。旁边连个凳子都没有，瞧着像是自己把自己吊上去的。可人怎么能够着那么高的房梁呢……”德安的声音越来越小。

“不是自杀。是灭口。”慕容清辞忽然开口，声音冷沉，“有人抢先一步，杀了桂平，然后伪装成自缢。”

邱莹莹猛地看向他：“你怎么确定？”

“因为地上没有凳子，而房梁的高度，一个普通人跳起来也够不着。”慕容清辞走到德安面前，“桂平死前，有没有什么异常？他今天跟谁接触过？”

德安战战兢兢地想了想：“桂平这个人，在御膳房不太合群，平时就一个人待着。要说起谁跟他有来往……好像只有负责采买的刘公公偶尔跟他说几句话。两人都是南边来的，口音相近，可能有些同乡之谊。”

“刘公公？”邱莹莹心念电转，“他现在在哪里？”

“这会子应该在后宫值房里歇着呢。晚间当值，白天歇息。”

邱莹莹对周明锦抱拳道：“陛下，臣请即刻带人搜查刘公公的住处。桂平的死，十有八九与他有关。”

周明锦面色阴沉：“去吧。朕给你搜宫的权力。”

邱莹莹和慕容清辞跟着德安出了御书房，连夜往后宫方向赶去。路上，邱莹莹突然想起什么，对慕容清辞说：“你觉不觉得，杀桂平的人，动作太快了？我们今晚才审出桂平的身份，凌晨进宫，前后不过两个时辰。可凶手已经先一步灭了口。”

“说明这消息不是从我们这边走漏的。”慕容清辞冷静分析，“是‘青蛇’自己察觉到了危险，主动舍弃了桂平这颗棋子。”

“你的意思是……”

“‘青蛇’有自己的一套情报系统。他们应该知道了黑衣人头目被抓的事，料到他会供出桂平。于是先下手为强，杀了桂平，切断线索。”

邱莹莹骂了一句粗话：“这帮人，比泥鳅还滑。”

两人加快脚步，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后宫西侧的值房外。德安指了指其中一间亮着灯的屋子：“那就是刘公公的住处。”

邱莹莹使了个眼色，随行的侍卫迅速散开，将这间值房围了个水泄不通。邱莹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脚踹开了房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

床上被褥凌乱，显然有人匆忙离开。桌上还留着一盏没灭的油灯，旁边搁着一个吃了一半的馍。

“跑了。”邱莹莹咬牙，“搜！他还没跑远！”

侍卫们四散开来，在附近的宫墙根下搜寻。邱莹莹和慕容清辞也分头查看。慕容清辞心细，很快在值房后面的花丛里发现了一串脚印，一直延伸到宫墙边。

“这里！”他喊了一声。

邱莹莹冲过来，顺着脚印看去。宫墙上有一个被撬开的狗洞，正好容一人钻出去。

“追！”邱莹莹第一个钻过狗洞，跳到了宫墙外的窄巷里。

巷子里光线昏暗，两旁的墙壁上还残留着积雪。邱莹莹一眼就看见巷子尽头，一个穿着灰衣的人正在拼命奔跑。

“站住！”邱莹莹怒喝一声，拔腿就追。

那灰衣人回头看了一眼，加快了速度。他身形瘦小，在窄巷中左拐右拐，像只受了惊的老鼠。邱莹莹紧追不舍，慕容清辞紧随其后，侍卫们则从另一侧包抄。

一追一逃间，灰衣人穿过了好几条巷子，最后冲进了一片临街的杂货铺后门。邱莹莹一眼认出，那杂货铺正是城南的那家——周明允旧部开的。

“围起来！”邱莹莹下令，“所有人，把前后门都给我堵死！”

侍卫们轰然应命，将杂货铺围得铁桶一般。邱莹莹和慕容清辞带着几个好手，从后门冲了进去。

杂货铺里黑灯瞎火，到处堆满了各种货物。邱莹莹放轻脚步，借着从窗缝透进来的微弱晨光，一点一点地搜索。

“小心，他可能藏起来了。”慕容清辞在她身后低声提醒。

邱莹莹点了点头，握着金鞭的手指紧了紧。她慢慢穿过前堂，往后院的仓库走去。仓库的门虚掩着，里面似乎有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邱莹莹做了个手势，和慕容清辞一左一右靠近门口。然后她猛地一脚踢开房门，金鞭如电般甩了进去。

“啊——！”

一声惨叫。邱莹莹的鞭子精准地卷住了那人的脚踝，将他从一堆杂物后面拖了出来。灰衣人摔在地上，灰尘扑面，狼狈不堪。

邱莹莹一脚踩住他的胸口，金鞭抵住他的咽喉。

“刘公公，跑得挺快啊。”她笑得冰冷，“怎么不跑了？”

灰衣人，也就是刘公公，脸色蜡黄，浑身抖个不停。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桂平是不是你杀的？”邱莹莹问。

刘公公的嘴唇哆嗦着，终于吐出了一句：“是……是别人让我干的……我要是不干，死的就是我……”

“谁让你干的？”

“我……我不能说。说了，他们也会杀我……”

邱莹莹弯腰，盯着他的眼睛：“你不说，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但你如果说了，我可以保你不死。你是个阉人，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为的不就是活命吗？现在命都要没了，还替人瞒什么？”

刘公公的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他浑身颤抖着，过了好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是……是尚膳监的郭公公。他说桂平已经被朝廷盯上了，不能留。让我趁今晚把桂平骗到柴房里，然后……然后……”

“然后你杀了他。”邱莹莹接下了他的话。

“不不不，不是我杀的是郭公公的人干的！我只是负责把桂平叫出来，别的我什么都没做！”刘公公声嘶力竭地辩白。

“郭公公在哪里？”

“在……在宫里。尚膳监的值房里。”

邱莹莹收起了踩在他胸口的脚，对侍卫吩咐了一句“看好他”，然后转身就往外走。

慕容清辞一把拉住她：“你要回宫去抓郭公公？”

“对。现在就去。再晚一点，他也会像桂平一样被灭口。”

慕容清辞摇了摇头，目光清冷：“他不会再被灭口了。因为他就是‘青蛇’七人之一。杀桂平，是他自己下的令。”

邱莹莹一怔：“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他是尚膳监的人。御膳房归尚膳监管。桂平的死，如果不是德安及时禀报，根本不会有人发现。而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安排灭口、又不惊动旁人的，只有尚膳监内部的人。”慕容清辞顿了顿，“刘公公受他指使杀人，事后一定也活不了。但刘公公跑了，正好给了我们追查的方向。郭公公大概也没料到，刘公公居然能翻墙逃出来。”

邱莹莹的拳头握紧了：“那我们还等什么？去抓他！”

两人带着侍卫冲出杂货铺，重新回到宫门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后宫的值房区陆陆续续有人起身走动。邱莹莹一行人的动静不小，引来了不少宫人的侧目。

邱莹莹顾不上这些，径直杀向尚膳监。刚拐进尚膳监的小院，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一个尖细的嗓子在嚷嚷：“快！快拦住他们！别让人进来！”

邱莹莹一脚踹开院门，冲了进去。

院子里，一个五十来岁的太监正指挥着几个小太监，抬着一口大箱子往侧门跑。那太监面白无须，身材微胖，正是尚膳监的郭公公。

“郭公公，别来无恙啊。”邱莹莹抱臂站在门口，笑容玩味。

郭公公回过头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强撑着笑了笑：“邱侯爷，这一大早的，什么风把您吹到尚膳监来了？”

“西北风。”邱莹莹慢慢走上前，目光扫过那几个抬箱子的小太监，“郭公公这是要搬家？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呀？打开让本侯看看。”

郭公公脸色又白了几分：“不过是一些宫中的旧物，要拿去库房修整的。没什么好看的。侯爷若想看，改日老奴再专程请您来。”

“改日？我怕改日就见不着郭公公了。”邱莹莹走到箱子前，突然一鞭子抽在箱子上。木箱应声开裂，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散了一地。

有金银珠宝，有往来书信，还有几块黄澄澄的金牌。

邱莹莹弯腰捡起一块金牌，在手中翻看。金牌上刻着一条盘蛇，栩栩如生。

“青蛇令。”她轻声说，然后抬头看向郭公公，眼中寒芒毕露。

郭公公的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邱莹莹将金牌在他眼前晃了晃：“郭公公，知道这是什么吧？”

郭公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带走。”邱莹莹直起身，冷冷下令。

侍卫们一拥而上，将郭公公五花大绑，拖了出去。小太监们吓得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邱莹莹没有理会他们，只是走到慕容清辞身边，将那块青蛇令递给他看。

“看来，我们找到了一条大鱼。”

慕容清辞接过令牌，看了一会儿，说：“这样的令牌，应该不止一块。其余六人，也会各持一块。郭公公这里只有一块，说明他们之间只是上下级的关系，彼此不一定知道身份。”

“你是说，郭公公也不知道其他六个人是谁？”

“他知道的可能性不大。‘青蛇’七人，应该是各自独立的单线联络。周明允当年设这个组织的时候，就是为了防止一方被抓，全员暴露。”慕容清辞将令牌还给邱莹莹，“不过，郭公公一定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线索。只要撬开他的嘴，就能抽丝剥茧。”

邱莹莹点了点头，把令牌收进怀里。她转头看向天边已经升起来的朝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就继续挖。挖到这些蛇一条都不剩为止。”

---

宫中的这一场大搜捕，惊动了整个皇城。

周明锦在早朝上得知了事情经过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下了一道旨意：令镇国侯邱莹莹全权负责周明允余党一案，三法司一律配合，不得有误。

这道旨意，等于是把京城所有的兵权、法权、审案权都交到了邱莹莹手里。

散朝后，邱莹莹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刑部大牢。她见到了何文敬。

与上次提审时不同，这一次，何文敬的气色明显差了许多。他蜷缩在角落里，胡子拉碴，眼神空洞，像一个已经放弃了希望的人。

“何文敬，我给你带了个东西。”邱莹莹将那块青蛇令掷在他面前。

何文敬看到那块令牌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般，猛地扑了过来，颤抖着捡起令牌，翻来覆去地看。

“这……这是谁的？”他嘶声问。

“郭公公的。哦对了，他叫郭平，尚膳监的。你应该认识。”邱莹莹蹲下来，与他平视，“郭平已经招了。他还供出了另外几个人的藏身之处。你觉得，你还有继续撑下去的必要吗？”

何文敬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攥着那块令牌，指节发白，眼眶里慢慢涌出了泪水。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自语。

“还没完。”邱莹莹的声音忽而柔和了几分，“何文敬，你是周明允的谋士，但不是他手里那种杀人如麻的刀。你跟过他，也帮过他，但你心里清楚，他做的那些事，哪一件是为了天下苍生？你跟着这样的人，死心塌地，值得吗？”

何文敬低下了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用嘶哑的声音说：“侯爷，小人……愿招。”

邱莹莹闭了闭眼，然后转身走出了牢房。她对跟在身后的青禾说：“把纸笔给他。让他把知道的全都写下来。写完了，送到我这里来。”

“是。”

当天傍晚，何文敬的供词送到了邱莹莹手中。

供词整整写了三十多页，将“青蛇”七人的身份、联络方式、藏匿地点等细节全部交代得清清楚楚。邱莹莹看完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七个名字，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身份。但他们背后站着的是同一条蛇——周明允。

如今，蛇头已断，蛇身还在。邱莹莹要做的，就是把这条蛇的最后几寸，也彻底斩断。

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京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是无数双温暖的眼睛，在夜色中静静注视着她。

“慕容清辞，我们大概还要忙一阵子。”她说。

慕容清辞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将一杯热茶放进她的手里。

“没关系。我陪你。”

邱莹莹低头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忽然笑了。

“等把这些人抓完，我们就出城去看雪。城外的梅花，应该快开了。”

“好。”

“然后我们骑马去西山，看梅花。晚上就住在山里的温泉别院里，泡一整夜的温泉。”

慕容清辞的耳尖又红了，但仍轻声应道：“好。”

邱莹莹凑过去，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然后重新转向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又起了，但她的心，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因为这条路上，她终于不再是一个人。

而属于他们的大雪与梅花，还在前面等着。

等他们踏过最后一片泥泞，亲手去摘。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