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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雪落

何文敬的供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通往蛇窟的大门。

接下来的七天，邱莹莹调动了刑部、大理寺和京营的兵力，按照供词上提供的线索，展开了大规模的抓捕。七个“青蛇”成员，除了已死的桂平和已擒的郭公公，其余五人纷纷落网。有的在家中束手就擒，有的还试图反抗，被当场格杀。还有一个企图从密道逃跑，被柳惊鸿事先安排在城外的人手堵了个正着。

周明允在京城经营多年的暗网，被邱莹莹以犁庭扫穴之势，连根拔起。

消息传到宫里，周明锦在朝堂上赞不绝口，又赐下无数金银绸缎。但邱莹莹对这些封赏已经不怎么在意了。她开始整日泡在刑部，亲自核对每一份供词，深挖每一条线索，生怕漏掉一条漏网之鱼。

慕容清辞看在眼里，心疼得不得了。他知道邱莹莹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尖了一圈，但那股拼命的劲儿却半点没减。

“你歇一歇吧。”这天晚上，慕容清辞端着一碗参汤走进书房，见她还在灯下看卷宗，忍不住开口，“这案子牵涉的人已经抓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角色，让下面的人去办就好。”

邱莹莹头也不抬：“不行。这帮人太狡猾了，稍微放松一点，他们就能钻空子。”

慕容清辞叹了口气，走过去把参汤放在她手边，然后不由分说地抽走了她手里的卷宗。

“你干什么？我还没看完呢。”邱莹莹急了，伸手去抢。

慕容清辞把卷宗举高了些，仗着身高优势不让她够到。邱莹莹跳了两下没够着，气鼓鼓地瞪着他：“慕容清辞，你欺负人！”

“就欺负你了。”慕容清辞把卷宗放到远处的书架上，然后转过身，双手按上她的肩膀，让她重新坐回椅子里，“现在，把参汤喝了，然后回去睡觉。明天再看也不迟。”

“我不困。”

“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说不困。”慕容清辞伸出手指，轻轻按了按她眼下一片青黑，“邱莹莹，你知道你多少天没好好睡一觉了吗？”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慕容清辞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心疼时，满肚子的倔强忽然就泄了气。她乖乖端起参汤喝了一口，然后仰起头看他。

“那你陪我睡。”

“好。”

邱莹莹又喝了几口参汤，然后放下碗，起身拽着慕容清辞的手往寝房走。两人进了房间，邱莹莹三两下脱了外衣钻进被子里，慕容清辞也宽了衣，在她身边躺下。

邱莹莹滚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他的胸膛。慕容清辞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睡吧。”他低声说，“我在这里。”

邱莹莹闭上眼睛。不到三个呼吸的功夫，她的呼吸就变得绵长而平稳，彻底睡了过去。

慕容清辞低头看着她。昏暗中，她的眉头仍然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在追查什么。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平那道褶皱。

“小傻瓜。”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然后在她眉心印下一个吻，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莹白的光。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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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邱莹莹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枕头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慕容清辞那熟悉的清隽字迹：“我先去前院见柳惊鸿。厨房温着粥，记得吃。今天天冷，出门多穿。”

邱莹莹把纸条贴在胸口，傻笑了好一会儿，才磨磨蹭蹭地起了床。

她洗漱完，喝了两碗粥，又让人把今天要处理的卷宗搬到前厅。刚坐下没多久，青禾就进来了。

“主子，宫里来人了。陛下请主子午后进宫，说是有要事相商。”

“知道了。”邱莹莹翻了翻卷宗，“正好，我也想去跟陛下说说案子的事。周明允党羽的事结了之后，南疆那边的人事安排也得定下来。罗勇一个人顶着，我不放心。”

“还有，柳公子让人送了口信来，说他查到了陈妙娘的一些事，想跟您当面说。”

邱莹莹动作一顿：“陈妙娘？南风馆那个新东家？”

“是。”

邱莹莹眯了眯眼。这些日子忙得不可开交，南风馆那边她还真没顾上。陈妙娘当初主动找上门来谈合作，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但邱莹莹从来就不是个容易相信别人的人。她交代过柳惊鸿暗中留意陈妙娘的动向，现在看来，柳惊鸿是查出东西了。

“让他下午过来。一起用晚饭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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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邱莹莹进宫面圣。

周明锦在御花园的暖亭里见了她。暖亭四周挂了厚实的锦帘，里面烧着地龙，温暖如春。周明锦披着一件雪狐毛的斗篷，懒懒地靠在软榻上，正在逗弄邱莹莹送进宫的那只雪狐。

那雪狐自从被送进宫后，深得周明锦喜爱，整日里不是趴在她膝盖上打盹，就是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成了御花园里的一景。

“陛下。”邱莹莹行了礼。

“坐。”周明锦抬了抬手，“案子结得怎么样了？”

“七名‘青蛇’成员全部归案。周明允的旧部中，有牵连的已经抓了三十余人，基本肃清。还有几个在逃的，已经发了海捕文书，应该很快就能归案。”

周明锦点了点头：“你这效率，比朕预想的还快。”

“臣不敢居功。若非陛下的旨意让三法司全力配合，臣一个人也办不成。”邱莹莹谦虚了一句。

“行了，跟朕还客气什么。”周明锦坐起身来，神色认真了几分，“今天找你来，是要跟你商量一件事。南疆局势已稳，但朝廷需要一个得力的人去坐镇。罗勇是武将，打仗行，治理地方不行。朕想派一个文臣去南疆主持大局，你觉得谁合适？”

邱莹莹想了想：“南疆民风彪悍，又与中原风俗迥异。派去的人既要懂政务，又要通军事，最好能安抚当地土司。慕容丞相在朝中威望高，又是文臣之首，但他年纪大了，不适合远赴南疆。其他人选……臣一时想不出来。”

“那如果朕派你去呢？”周明锦看着她。

邱莹莹愣了一下：“我？”

“你是镇国侯，平南大将军，又在南疆打过胜仗。当地百姓和土司对你是又敬又怕。你去坐镇，名正言顺。而且，南疆经过这场战乱，百废待兴，需要一个有手腕的人去收拾局面。”周明锦顿了顿，“只是，朕不愿让你离京。你刚成婚不久，又刚刚回京。朕不想让你和慕容清辞分开。”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朝廷需要臣去，臣就去。但陛下说得对，臣也不想和清辞分开。所以，臣斗胆请陛下允许臣带着家眷同行。”

周明锦挑了挑眉：“带着慕容清辞去南疆？”

“是。他通晓政务，善于治理。有他在旁，臣如虎添翼。”邱莹莹说这话时，眼里有光。

周明锦笑了：“你倒是会挑人。慕容清辞是丞相之子，若论出身和能力，都是上上之选。只是，你让慕容清辞去南疆当你的贤内助，慕容丞相能答应？”

“他会答应的。只要清辞愿意。”邱莹莹语气笃定。

周明锦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朕准了。但南疆偏远，条件艰苦，你们若去了，可不许叫苦。”

“陛下放心。臣在北疆长大，什么苦没吃过。清辞也不是吃不了苦的人。我们去了南疆，定不给陛下丢脸。”

周明锦笑着挥了挥手：“去吧。等过完年，你就启程。南疆的冬天比北疆好过些，但也不轻松。你早点准备着。”

“是。”

邱莹莹告退出来，脚步轻快。她从来没想过会去南疆任职，但陛下既然开了口，她就敢接。反正有慕容清辞在，去哪里都一样。

她骑上马，高高兴兴地回了府。还没进门，就看见慕容清辞站在门前等她，肩头落了几片不知从哪吹来的碎雪。

“你回来了。”他迎上来，伸手扶她下马，“陛下找你什么事？”

邱莹莹跳下马，凑过去在他唇上啄了一口：“好事。进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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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邱莹莹把周明锦的意思原原本本告诉了慕容清辞。

慕容清辞听完，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笑什么？”邱莹莹不解。

“我笑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慕容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我父亲今日派人送来的。他希望我自请去南疆任职。他说，南疆战后重建，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有你在那里，他放心。”

邱莹莹瞪大了眼：“你爹也这么想？”

“看来，是英雄所见略同。”慕容清辞把信收起来，认真地看着邱莹莹，“我愿意跟你去南疆。”

邱莹莹一蹦三尺高，抱住他就转了一圈：“太好了！我还担心你舍不得京城呢！”

慕容清辞被她转得发晕，连忙拍了拍她的背：“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邱莹莹把他放下来，又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两口：“慕容清辞，你说，去了南疆之后，咱们住哪儿？是住原来的允亲王府，还是另外修一座宅子？”

“你想住哪里都行。”慕容清辞整了整被她弄乱的衣襟，微笑着说，“不过，如果要在南疆长期扎根，最好还是在城里挑一个位置好的地方，离衙门和军营都近些。”

“对，这样办事方便。不过不能太寒酸，好歹我也是镇国侯，得住得体面些。”邱莹莹已经盘算开了。

“这些慢慢再想。眼下，还有一件事要处理。”慕容清辞提醒道。

“什么？”

“柳惊鸿下午要来。说陈妙娘的事。”

邱莹莹一拍脑门：“对对对，我都差点忘了。他什么时候到？”

“约莫半个时辰后。”

“那我们等他一起吃饭。让厨房多做几个菜，天冷，吃锅子吧。”邱莹莹笑着说，“边吃边聊，最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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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柳惊鸿如约而至。

他穿了一身青灰的皮裘，衬得那张脸愈发唇红齿白。只是面色有些疲惫，眼底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

“侯爷，慕容正君。”他行了礼，在邱莹莹对面坐下。

“自家兄弟，别这么客气。”邱莹莹给他倒了杯酒，又涮了块肉放进他碗里，“先吃，吃完再说。”

柳惊鸿看着碗里的肉，眸光动了动，没说什么，低头吃了起来。

三个人围着热腾腾的锅子，边吃边喝，室内的炭火烧得正旺，窗外风声呜咽。这场景让邱莹莹想起南疆夜营时的篝火，只是身边的人从将士换成了最亲密的两个伙伴。

酒过三巡，柳惊鸿放下筷子，开了口。

“关于陈妙娘，我查到一些有意思的事。”

邱莹莹和慕容清辞同时停下动作，看向他。

“陈妙娘不是陈东家的亲侄女。陈东家根本没有兄弟姐妹。”

邱莹莹的眉头轻轻一皱：“那她的身份是假的？”

“是。陈妙娘本名赵香儿，是周明允一个旧部的私生女。她从小被送进南风馆学艺，后来被陈东家收为养女。陈东家死后，她继承了南风馆。但她与周明允旧部之间一直有联系。”

“她主动找上我，果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邱莹莹冷哼一声。

“还不止。”柳惊鸿继续说，“你们可还记得，慕容正君遇刺那日，行程是怎么泄露的？”

邱莹莹的瞳孔一缩：“是她？”

“不错。慕容正君去白云寺上香的事，除了侯府的人，只有南风馆知道。因为陈妙娘曾派人送来一盒上好的檀香，说是给正君上香用的。送香的人顺便打听了正君出门的时辰。”

邱莹莹猛地站了起来，拳头砸在桌上，碗碟都跳了一下。

“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别急。”慕容清辞按住她的手臂，声音冷静，“柳公子既然查到了这一步，想必已经掌握了证据。”

柳惊鸿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到桌上：“这是陈妙娘与周明允旧部往来的账目，上面记录了她为‘青蛇’提供消息、安排藏身处的详细情况。有了这个，随时可以抓人。”

邱莹莹拿过册子翻看，越看脸色越冷。原来陈妙娘早就投靠了周明允，她主动找邱莹莹入股，是想打入侯府内部，从邱莹莹身边套取消息。慕容清辞遇刺，也是她一手策划，目的就是让邱莹莹方寸大乱，在追查“青蛇”时露出破绽。

“这个毒妇。”邱莹莹合上册子，眼中冷光四射，“今晚就抓人。青禾，拿我的手令，调京营的人，把南风馆给我围了。”

“等一下。”慕容清辞制止了她，“南风馆人多眼杂，直接抓人容易惊动她的同党。不如让柳公子约她出来，就说有要事相商。等她到了，再瓮中捉鳖。”

邱莹莹想了想，点头：“好。柳惊鸿，你来约。她信你。”

柳惊鸿站起身：“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欲走，邱莹莹忽然叫住了他：“等等。”

柳惊鸿回头。

“你自己小心。陈妙娘敢跟‘青蛇’合作，身边一定有武艺高强的人。你别跟她硬来。”

柳惊鸿看了她一眼，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下：“侯爷放心，我这条命，还要留到南疆去呢。”

他说完，大步走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廊外的夜色中。

邱莹莹愣了愣：“他怎么知道我们要去南疆？”

慕容清辞微微一笑：“柳惊鸿的消息，比我们想的还要灵通。看来我们这一趟南疆，他也会跟着去。”

邱莹莹笑了：“那正好。一家人，齐齐整整。”

她重新坐下来，夹了一块豆腐放进慕容清辞碗里。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升腾，模糊了两个人的面容。

窗外的雪花不知什么时候又飘了起来。京城的夜，在这一片温暖与危机交织的氛围中，缓缓流淌。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路还很长，但牵着的手，永远不会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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