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十九章 巴摩

邱莹莹到南安的第五天，就带着人去了西边的寮族山寨。

她本来只打算带一支精兵随行，但慕容清辞坚持要跟着去。柳惊鸿也说，他对寮族有些了解，可以帮上忙。邱莹莹拗不过两人，只好把罗勇也带上，一行百余人，轻装简行，往西山深处而去。

寮族世代居住在南疆西部的崇山峻岭之间，以狩猎和采药为生。他们的寨子依山而建，用竹子搭成的吊脚楼层层叠叠，远远望去，像是长在山腰上的一簇簇蘑菇。

巴摩的寨子是寮族最大的一个，叫黑虎寨。寨子建在两山之间的一处险要谷地里，进出只有一条窄路，两侧都是密林。若有人想强攻，光是林中的毒蛇和陷阱就够人喝一壶的。

“侯爷，前面就是黑虎寨的地界了。”带路的向导停下了脚步，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块界碑，“再往前走，就要先跟寨子的哨卡打招呼。不然，林子里有暗哨。”

邱莹莹勒马停下，朝前方望去。密林森森，雾气缭绕，看不清寨子的轮廓，但那种被人在暗中窥视的感觉已经很明显了。

“告诉寨子里的巴摩，就说镇国侯邱莹莹来访，想跟他见一面。”邱莹莹对向导说。

向导是个五十来岁的汉人猎户，常年在山里讨生活，和寮人打过不少交道。他听了邱莹莹的话，从怀中摸出一只竹哨，吹了三长两短五声。哨声尖锐，穿破林雾，在山谷中回荡。

没过多久，林子里传来了一阵窸窣声。几个穿着短褐、手持弓箭的人从树丛中现身，为首的是个精瘦黝黑的汉子，腰间挎着一柄骨刀，目光警醒地打量着邱莹莹一行人。

“什么人？报上名来！”那汉子用腔调有些生硬的官话喊道。

向导赶紧上前几步，用邱莹莹听不懂的寮语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那汉子听完，脸色变了变，目光在邱莹莹身上停了片刻，然后冲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等着。我去禀报巴摩。”

他转身钻进了林子，速度极快，像只山猴。邱莹莹坐在马上，打量着四周的地形，心里暗暗惊叹。这黑虎寨果然易守难攻。如果巴摩不点头，别说一百人，就是一千人来了，也得在林子里折损大半。

慕容清辞策马走在她旁边，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些寮族哨兵，低声道：“这里的人在树上都有暗哨。我刚才数了数，至少七个方向有箭矢瞄准我们。”

“嗯，我也感觉到了。不过他们是警告为主，没有真的拉满弓。”邱莹莹说，忽然提高了声音，朝林子里喊了一句，“巴摩寨主，本侯远道而来，总不至于连杯茶都不给喝吧？”

她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开来。片刻后，林子里传来一阵低沉的锣声，接着，那名禀报的汉子飞奔回来，对邱莹莹抱了抱拳：“巴摩寨主说了，请镇国侯入寨。但只许带十个人。”

邱莹莹挑了挑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百人队伍，又转头看向那汉子：“行。本侯带十个人。剩下的留在外面等着。你们可别欺负我的人少。”

那汉子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像是没想到邱莹莹这么好说话。他点了点头，转身在前面带路。

邱莹莹点了慕容清辞、柳惊鸿、罗勇，外加六名精锐护卫。青禾本来也要跟着，被邱莹莹留在了外面统领等候的人马。

十个人，跟着寮人哨兵钻进了密林。林中的小径又窄又滑，两旁的树木遮天蔽日，光线昏暗，像是走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

走了约莫一刻钟，视野豁然开朗。

黑虎寨出现在眼前。

吊脚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炊烟袅袅。一条山溪从寨子中间穿流而过，几个寮族孩童正在溪边玩耍。看到有外人来了，孩子们纷纷停下动作，好奇地张望着，然后又嬉笑着跑开了。

巴摩的居所是寨中最大的一座竹楼，建在一处高台上。邱莹莹踏上台阶时，听见楼里传出咚咚的鼓声，低沉而急促，像是某种迎客的信号。

竹楼的大厅里铺着兽皮，墙上挂满了各种野兽的头骨和弓箭。正中央摆着一张低矮的木桌，桌后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身材不算高大，但十分健硕，裸露的手臂上布满了青色的刺青。一张方脸，颧骨突出，目光锐利如鹰隼。

“镇国侯，果然有胆色。”巴摩开口了，官话虽然有些生硬，但比那哨兵流利许多，“我本以为你会带着大军来。没想到只带了这么几个。”

“来见巴摩寨主，带那么多人做什么。”邱莹莹笑着在木桌对面盘腿坐下，很自然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尽，“好茶。西山云雾茶，名不虚传。”

巴摩的目光闪了闪，似乎对邱莹莹如此随意的做派有些意外。他上下打量了邱莹莹一番，又看向她身后的慕容清辞等人，最后将目光定格在邱莹莹脸上。

“侯爷来找我，是来问罪的，还是来招安的？”

邱莹莹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巴摩寨主觉得，你现在的行为，够不够让我问罪？”

巴摩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旱烟杆，慢慢吞吞地装烟叶。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故意试探邱莹莹的耐心。

“我知道，当年周明允给了你三个寨子的自治权。现在周明允倒了，你怕朝廷秋后算账，所以加紧了对边境村寨的侵扰，想多抢些地盘，给自己留条后路。”邱莹莹说，“巴摩寨主，你说我猜得对不对？”

巴摩点烟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眼，重新审视邱莹莹。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少了几分轻慢，多了几分凝重。

“侯爷是聪明人。”巴摩吐出一口烟，“那侯爷打算怎么办？是要把周明允给的东西收回去吗？”

“周明允给的东西，本就不是他的。他哪来的权力把朝廷的土地割给寮族？”邱莹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但我今天来，不是跟你算旧账的。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从今天起，南疆的规矩变了。”邱莹莹坐直了身子，目光清亮如刀，“朝廷不会容忍任何人欺压百姓、割据一方。寮族可以在自己的土地上生活、打猎、采药，朝廷不会干涉你们的风俗。但边境的村寨，是朝廷的百姓。谁敢动他们，就是跟朝廷过不去，跟我邱莹莹过不去。”

巴摩的烟杆停在半空，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侯爷这是在警告我？”他的语气冷了下去。

“不。我是在给你指路。”邱莹莹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这是朝廷的册封诏书。巴摩，你若愿意归顺朝廷，接受册封，就是朝廷承认的寮族统领。你的寨子，你的族人，都会受到朝廷的保护。你以后可以在南安城里设立寮人商栈，和汉人自由贸易。朝廷还会减免你们两年的赋税。”

巴摩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接过文书，仔细看了一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邱莹莹注意到，他拿文书的手微微收紧了。

“朝廷有这么好的事？”他冷笑一声，“只怕我归顺了，你们转头就派兵来驻守，把寮族的山林收为己有。”

“山林还是你们的。朝廷可以驻兵，但只在边境要地，不会踏进你们的山寨。我们是来守边的，不是来剿你们的。”邱莹莹顿了顿，忽然笑了，“当然，巴摩寨主如果信不过朝廷，可以再等等。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南疆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稳。等朝廷把别处都安定下来，寮族还没给个态度，那就不好看了。”

巴摩沉默了。他抽着旱烟，烟雾缭绕，像一只在山里盘踞多年的老狐狸，在权衡着利弊。

慕容清辞站在邱莹莹身后，一直安静地观察着巴摩。这时，他忽然开口了。

“巴摩寨主，你可知道，周明允是怎么败的？”

巴摩抬眼看他。

“他以为自己布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局。安远城是他的儿子守的，临南城是他手下最凶的土司守的，南安城里有他多年的经营。他以为朝廷的大军南下，一定会折在南疆的瘴气密林里。”慕容清辞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力量，“可镇国侯用了不到两个月，就把他的局全破了。安远三天，临南七天，南安不战而降。巴摩寨主，你觉得你的黑虎寨，比周明允的南安城还要难打吗？”

巴摩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的烟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了火，只是被死死攥在手里。

厅中安静得可怕。远处的山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湿漉漉的林间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巴摩忽然站了起来。

“侯爷，请容我单独跟族中长老商议片刻。”

邱莹莹点了点头，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巴摩大步走出了竹楼。邱莹莹转头看了看慕容清辞，冲他眨了眨眼，用口型说：“你刚才真威风。”

慕容清辞微微勾了勾唇角，没说话。

---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巴摩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几个上了年纪的寮族长老，个个神情严肃。巴摩走到邱莹莹面前，忽然单膝跪下，将那份册封诏书高高举过头顶。

“寮族巴摩，愿归顺朝廷，永世不叛。”

他身后的几个长老也相继跪下。竹楼外，越来越多的寮人聚拢过来，看着他们的寨主跪拜在地，先是面面相觑，然后也稀稀拉拉地跪了下去。

邱莹莹站起身来，从巴摩手中接过诏书，又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巴摩寨主，请起。”她的声音清亮而温和，“从今日起，寮族不再是朝廷的敌人，而是朝廷的子民。你巴摩，是朝廷亲封的寮族统领。这个身份，在南疆，谁也不敢小看。”

巴摩抬起头，看着邱莹莹。他的眼中仍有桀骜，但那份桀骜之下，已经多了一丝服气。

“侯爷，我还有一个请求。”

“说。”

“侯爷能否在我的寨子里，住上一晚？”巴摩说，“我想请侯爷喝一杯我们寮族的酒。喝了这碗酒，我们就是真正的朋友了。”

邱莹莹笑了起来。那笑容明艳如春日山花，照亮了整座竹楼。

“好。本侯今晚就住在这里。不醉不归。”

---

当晚，黑虎寨燃起了篝火。

寮人们拿出了最好的酒菜，杀猪宰鸡，载歌载舞。邱莹莹坐在篝火旁，和巴摩以及寨中几个重要人物围坐成圈，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慕容清辞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和巴摩有说有笑，心里那根弦渐渐松了下来。柳惊鸿则被几个寮族的年轻姑娘缠着，清冷的面容上罕见地有了一丝窘迫。

“慕容正君，来，喝一杯。”巴摩端起碗来，冲慕容清辞示意。

慕容清辞端起酒碗，浅浅抿了一口。寮族的酒辛辣刺喉，与京城甜软的花酿截然不同。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碗，微笑致意。

“正君喝不惯吧？这是我们山里人自己酿的苞谷酒，劲儿大。”巴摩笑道。

“确实烈了些。”慕容清辞微微一笑，“不过很香。和北疆的烧刀子有几分相似。”

邱莹莹闻言，凑过来插了一句：“他可是喝惯了好酒的人。巴摩寨主，你哪天去南安城，我请你喝京城的御赐桂花酿，那才叫一个香呢。”

巴摩爽朗地大笑起来：“好！改日一定去侯爷府上讨酒喝！”

这一晚，邱莹莹和巴摩聊了很多。南疆的风土，山里的收成，寮族的难处，边民的纠纷。她没有摆什么镇国侯的架子，巴摩也渐渐放下了戒心，说到兴起处，手舞足蹈，满脸红光。

夜深了，篝火渐渐暗了下去。邱莹莹回房前，巴摩把慕容清辞单独叫了过去。

“慕容正君，你今日在堂上说，侯爷不到两个月就破了周明允的局。这话，是真的吗？”巴摩问得认真。

“字字属实。”慕容清辞说。

巴摩点了点头，望着远处的山影，叹了口气：“我在这山里活了几十年。周明允的厉害，我是领教过的。可我今日见侯爷，觉得她比周明允还要厉害。不是手段上的厉害，是……”他想了想，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是气度上的厉害。她肯亲自进我的寨子，敢和我在一个碗里喝酒，这在大周的官员里，我从未见过。”

他转过头来，笑了笑：“侯爷说的那些话，我信。所以我才带着族人归了朝廷。希望侯爷不会让我后悔。”

“她会做到的。”慕容清辞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巴摩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慕容清辞独自站在竹楼外的空地上，抬头望着满天星斗。南疆的星星，确实比京城亮。

而那个正在等他回去的人，比所有的星星都要亮。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