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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北疆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周明锦正在御花园里逗那只雪狐。

德安捧着南疆来的加急密报，小跑着穿过回廊，在周明锦面前扑通跪下：“陛下，镇国侯密报。”

周明锦接过密报，拆开一看，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她缓缓站起身来，将密报捏在手里，指节一点点发白。

“好一个周承安。”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念在他是皇亲，留了他一命。他却跑去北疆，想翻天。”

“陛下，侯爷在信里说，南疆局势已稳。岩猛和李茂才都已归案。只是北疆的事，她担心镇北军内部有变，请旨回北疆彻查。”德安小心翼翼地转述。

周明锦沉默了片刻，走到御花园的凉亭里坐下。雪狐跳上她的膝头，拿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像是在安慰她。

“传旨。”周明锦的声音很沉，“命镇国侯邱莹莹即日北上，彻查周承安一案。北疆军政，暂由她节制。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德安领旨退下。

周明锦独自坐在亭中，望着远处渐暗的天色。她知道，这件事交给邱莹莹去办，是最合适的。北疆是邱家的根基所在，镇北军是邱震一手带出来的。周承安躲在那里，打的就是邱莹莹的主意。

“邱莹莹，你可得给朕把这个逆贼抓回来。”周明锦喃喃道，“朕在京城，等你凯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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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安城，镇国侯府。

邱莹莹接到圣旨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个晚上。

慕容清辞陪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他知道，北疆对邱莹莹来说意味着什么。那里有她最快乐的童年，也有她最惨痛的失去。她答应过父亲，除非大周有难，否则不会回北疆。如今，回北疆的理由来了，但她的心情，恐怕比任何人都复杂。

“我十岁那年，我爹教我骑马。我个子小，够不着马镫，他就把我抱到马背上，牵着缰绳在前面走。我娘站在营帐门口看着我们，笑得特别温柔。”邱莹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

慕容清辞放下书卷，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我十四岁那年，我爹死了。北疆的人用白布盖住马背，扶着他的衣冠下葬。他们来问我，说小姐，侯爷不在了，您得回去。我说我不回。北疆没有我爹，回去有什么意思。”邱莹莹的声音哽了一下，“可我心里知道，我总有一天要回去的。”

她抬起头，看着慕容清辞，眼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坚定。

“现在，时间到了。”

慕容清辞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说：“我陪你回去。”

邱莹莹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可是你怀着孩子，北疆天寒路远，我怎么能让你跟着我奔波？”

“孩子跟我一样，都想陪着你。”慕容清辞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温柔而笃定，“再说，如果我留在南疆，你一个人北上，我会更担心。倒不如一起走。有你在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

邱莹莹沉默了。她知道慕容清辞说得有道理。周承安既然能在北疆布局，说不定也能把手伸到南疆来。与其分开两地各自担忧，不如一起面对。

“好。”她终于点了点头，“我们一起去北疆。带着我们的孩子，回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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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邱莹莹将南疆的事务交给了罗勇和柳惊鸿，带着慕容清辞和亲随百余人，踏上了北上的道路。

临行那天，南安城的百姓倾城而出，夹道相送。有人提着鸡蛋，有人端着米酒，还有人抱着刚摘的鲜花，拼命地往他们手里塞。

“侯爷，您一定要回来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拉着邱莹莹的袖子，颤巍巍地说。

“放心，我办完事就回来。南疆是我的家，我还能不回来？”邱莹莹笑着拍了拍老妇人的手。

队伍缓缓出了南安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北。邱莹莹回头看了一眼，城门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无数百姓还在原地挥手。她的眼眶一热，赶紧转过头来。

“哭什么哭。”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慕容清辞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浅淡而温柔的笑。他知道，他的邱莹莹，已经在南疆扎下了根。

而北疆，将是她证明自己的最后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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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的路，走了将近一个月。

越往北走，天气越凉。等进了北疆地界，路边的白杨树已经变成了一片金黄，秋风一吹，落叶纷纷如雨。

邱莹莹骑在马上，望着眼前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胸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侯爷，前面就是北疆大营了。”一名斥候回来禀报。

邱莹莹勒住马，远远地望着那座依山而建的巨大营寨。那营寨，她小时候曾在里面跑过无数遍。每一面旗帜，每一座箭楼，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营中现在是谁主事？”邱莹莹问。

“回侯爷，是沈天南沈将军。他病了有几个月了，如今是副将张横在主事。”

“张横。”邱莹莹皱了皱眉。这个名字她有些印象，但不太深。她只知道张横不是镇北军的老底子，是她父亲死后才从外地调来的。

“先去见沈将军。”邱莹莹说。

一行人来到北疆大营外。守门的士兵早就认出了邱莹莹，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齐刷刷地跪下磕头。

“大小姐！是大小姐回来了！”

这一声“大小姐”，把邱莹莹的眼泪差点喊了出来。她翻身下马，扶起最近的士兵，笑着说：“起来吧。我回来了。”

消息传得飞快。等邱莹莹走进大营时，道路两旁已经站满了闻讯赶来的老兵。他们中有的人老了，有的人残了，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惊人。

“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侯爷！咱们等了您这么多年！”

邱莹莹一路走，一路点头，一路拍着那些老兵的肩膀，像当年她父亲做的那样。

到了中军大帐前，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男人快步迎了出来。他正是沈天南。邱莹莹印象中，沈天南是个铁塔一般的汉子，可眼前的他瘦得几乎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发白。

“沈叔！”邱莹莹几步上前，扶住了要下拜的沈天南。

“侯爷……末将无用，没有守好镇北军。”沈天南握着她的手，老泪纵横。

“沈叔，你这是怎么了？生的什么病？怎么瘦成这样？”邱莹莹心疼得不行。

“不是病。”沈天南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邱莹莹能听见，“是毒。张横给我下的慢性毒。”

邱莹莹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进去说。”她扶着沈天南走进大帐，慕容清辞紧随其后，青禾和几个亲信守在帐外。

大帐内，沈天南屏退了左右，才将事情原原本本地道来。

周承安在半年前就秘密北上，找到了张横。张横虽是外地调来的将领，但早就被周明允收买了。周明允死后，张横暗中投靠了周承安，利用自己的职权，在镇北军中安插了不少周承安的人手。沈天南察觉后想彻查，却被张横抢先下手，在他日常的茶饭中下了慢性毒药。如今沈天南命在旦夕，军中大权几乎都被张横把持了。

“营中还有多少老兄弟能信得过？”邱莹莹问。

“有。第五营和第七营还在我的人手里。加起来有三千多人。”沈天南说，“但张横手下有五千多，而且他背后还有周承安从其他地方调来的私兵。我担心，一旦撕破脸，伤亡会很大。”

“撕破脸是早晚的事。”邱莹莹冷笑一声，“沈叔放心，我回来了，就不会让周承安从北疆再跑掉。你这毒，我也会找最好的大夫给你解。”

她转头看向慕容清辞。慕容清辞微微点头，轻声说：“先把沈将军体内的毒控制住。我有个方子，虽不能立刻根治，但能延缓毒性发作。等抓了周承安，再好好调理。”

“好。”邱莹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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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邱莹莹以沈天南的名义，秘密召集了忠于邱家的几位老将到帐中议事。

这些老将中，有当年跟着邱震一起冲锋陷阵的百战老卒，有邱震亲手提拔的年轻将领，也有从北疆民间崛起的悍勇之士。他们见了邱莹莹，一个个都红了眼眶。

“侯爷，您一声令下，咱们就杀进张横的大帐，把他剁成肉酱！”一个络腮胡子的猛将拍着桌子说。

“不急。”邱莹莹摆了摆手，“张横手下的人，多数也是镇北军的弟兄。他们只是被蒙蔽了。我们不能自己人打自己人。要动手，就直取张横和周承安，把他们抓了，其他的人自然就散了。”

“那侯爷打算怎么做？”

邱莹莹走到北疆的地图前，指着大营西面的一片山地说：“周承安在不在营中？”

“在。他就藏在张横的营帐里，平时深居简出，很少露面。”沈天南说。

“那就好。只要他人在营中，事情就好办。”邱莹莹转过身来，目光灼灼，“明天午时，沈叔在军中设宴，就说给我接风。把张横和他手下那些被周承安安的人都请来。我在宴上动手拿人。”

“侯爷，万一他们不来呢？”有人问。

“他们会来的。沈叔现在‘病重’，他们以为镇北军已经尽在掌握，不会把我这个孤身回来的侯爷放在眼里。更何况，他们也想借这个机会试探我的虚实。”邱莹莹冷笑。

“可是，侯爷只带了百余人。万一动手的时候，张横的人拼死反抗……”沈天南忧心忡忡。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在动手之前，先失去反抗的能力。”慕容清辞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让满帐的人都是一愣。

他走到邱莹莹身边，对众人说：“酒菜之中，可以下药。跟我从南疆带来的药一样，无色无味，让人四肢发软，无法握刀。两个时辰后药效才会发作。等他们发现时，我们已经控制了局面。”

“正君这招，高明。”沈天南眼睛一亮。

邱莹莹嘿嘿一笑：“这是我夫君的看家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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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时，北疆大营中军帐里摆开了酒宴。

张横果然来了。他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不像个武将。但他的眼神阴沉，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算计。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军官，都是这半年来被他提拔上来的。

“侯爷远道而来，张某有失远迎，还望侯爷恕罪。”张横笑得一脸恭敬。

“张将军客气了。你替沈叔分忧，辛苦了。”邱莹莹坐在主位上，笑容满面，看不出任何异常。

慕容清辞坐在她身旁，安静地品着茶。柳惊鸿不在，他留在了南疆。青禾带着几个亲卫守在帐外。沈天南被人搀扶着坐在邱莹莹左侧，脸色蜡黄，时不时咳嗽几声。

“今日是给侯爷接风的好日子，咱们不醉不归！”张横举起酒杯，高声张罗着。

邱莹莹也举起杯来，与众人共饮。酒是上好的北疆烈酒，菜是大块的烤肉和炖菜。席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张横手下的那些人见邱莹莹没什么架子，渐渐放松了下来。

酒过三巡，张横忽然放下筷子，对邱莹莹说：“侯爷此次回北疆，是为了什么事？末将斗胆问一句，若有需要效劳之处，侯爷尽管吩咐。”

“也没什么事。”邱莹莹慢悠悠地抿了口酒，“就是听说，北疆来了位不速之客。我想来见识见识。”

张横的笑容僵了一瞬：“侯爷说笑了。北疆大营，哪有什么不速之客。”

“没有吗？”邱莹莹放下酒杯，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了张横的笑脸里，“那周承安，是什么？”

满座皆惊。

张横的手下们不约而同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张横的脸色也终于撑不住了，他缓缓站起身来，强笑道：“侯爷，这话从何说起？周承安是朝廷钦犯，早就被流放了。怎么会出现在北疆？”

“是吗？”邱莹莹也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张横，你以为你做的事，天衣无缝？你以为沈叔中的毒，没人看得出来？你以为镇北军几万弟兄，都会跟着你背叛朝廷？”

张横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的手慢慢摸向腰间的佩刀，可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不好了！咱们的人……咱们的人一个个都软倒了，站都站不起来！”一个亲兵冲进来，脸色煞白。

张横大惊，猛地拔出刀来，指向邱莹莹：“你下毒！”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邱莹莹的金鞭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握在了手里，微微一抖，鞭梢如蛇，啪地抽在张横持刀的手腕上。佩刀应声落地。

张横想要去捡刀，可他的腿脚已经开始发软。他踉跄了几步，跌坐在地，浑身使不上力气。他身后的那些军官也纷纷瘫软在座位上，有的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拿下。”邱莹莹沉声道。

帐外的亲兵一拥而入，将张横等人捆了个结结实实。沈天南也在青禾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眼眶微红：“侯爷，周承安呢？他一定还在帐中。”

“我这就去。”邱莹莹转身就往外走。慕容清辞跟在她身后，脚步沉稳。

周承安藏身的地方，在张横营帐后面的一间密室里。邱莹莹带人赶到时，密室里已经空了，只留下一桌没来得及收拾的茶具和一件落在地上的锦袍。

“跑了？”邱莹莹咬牙。

“密室有暗道。”慕容清辞环顾四周，指着一面墙壁上的油灯说，“看那里，灯柄被转动过。”

邱莹莹冲过去，用力转动灯柄。墙壁发出沉闷的机关声响，露出了一条黑漆漆的通道。

“追！”邱莹莹一挥手，带着人冲进了暗道。

暗道狭窄而绵长，尽头通向大营外的一片荒山。邱莹莹追出去时，远远看见几个人影正拼命往山上跑。中间那个锦衣玉带的年轻男子，正是周承安。

“周承安！你跑不了了！”邱莹莹厉喝一声，拔足就追。

周承安回头看了一眼，脚下跑得更快了。但邱莹莹是在北疆长大的，这里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沟她都了如指掌。她抄了一条小路，如离弦之箭，直直地插向周承安逃窜的方向。

一炷香的功夫后，邱莹莹拦在了周承安面前。

“周承安。”她喘着气，金鞭指向他，“你爹害了我爹，你还要来害我的人。你以为，我会放过你？”

周承安脸色惨白，两条腿都在打颤。他身边的几个护卫见势不妙，拔刀就冲了过来。邱莹莹的金鞭如风，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抽翻在地。慕容清辞也拔剑出鞘，与她并肩而战。

几个护卫被解决后，周承安已经瘫软在地，连跑的力气都没有了。邱莹莹走上前去，金鞭抵住他的咽喉。

“你是自己走，还是我拖你回去？”

周承安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他仰头看着邱莹莹，忽然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嘶吼：“邱莹莹！你们邱家欠我爹的！我爹是被你们害死的！”

“你爹是自己作死的。”邱莹莹的声音冷到了极点，“他毒杀了我夫君的母亲，害死了我父亲，又想篡夺皇位。每一条罪，都够他死十次。你身为他的儿子，不但不知悔改，还想着为他复仇。周承安，你和你爹一样，都该下地狱。”

她说完，不再废话，挥手让人将周承安绑了。

周承安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回了北疆大营。路上，他不断叫骂，直到邱莹莹让人用破布堵住了他的嘴。

北疆的风，依旧那么烈。邱莹莹站在高处，望着脚下绵延的营寨和远方的草原，心中百感交集。

她回来了。

她父亲用命守护的北疆，终于又回到了邱家女儿的手中。

而周明允的最后一颗棋子，也就此灰飞烟灭。

“爹。”邱莹莹在心里轻声说，“女儿替你报仇了。你在天上，看到了吗？”

风从草原吹来，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清香，像是父亲在回应她一般。

慕容清辞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北疆的夕阳如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

“我们回家吧。”慕容清辞说。

“好。回南疆。”邱莹莹转头冲他一笑，那笑容里，有历经沧桑后的释然，也有对未来的无限期待。

她握住了他的手。两只玉镯在晚风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清脆，悦耳。

像极了一个崭新故事的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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