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世间再无一盏灯火为她而留

清明时节的北城，风里还裹着春日未尽的余温，可天一黑，街面便骤然冷了下来。人间烟火都收进了千家万户的窗里，路上只剩零星行人，脚步匆匆，脸上带着归家的笑意。

只有楚希瑶孤零零地站在街边。

一件单薄的白外套裹着她，春夜的寒气钻进来，冻得人浑身发颤，她却像毫无知觉。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脚步漫无目的地往前挪，像一缕找不到归处的游魂。路过的人投来疑惑的目光，张嘴欲言，终究还是擦肩走过。

万家灯火通明，没有一盏是为她而留。

满城灯会流光溢彩，北城夜色盛极一时，可她心底只剩一片冰寒。就在几天前，她唯一的姥姥，走了。

父亲是个酗酒施暴的混人，从她记事起，巴掌和拳脚就没断过，落在她身上，也落在母亲身上。后来母亲忍无可忍毒杀了他，自己也病死在了狱中。七岁那年她便没了父母，说起来，对那两个人，她早没了多少情愫。

她是姥姥一手拉扯大的。那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把这辈子所有的热乎气，都给了她。

如今，这世上最后一点暖意也熄了。她再也没有家，没有依靠了。

沿路的花灯绵延成河，落在她眼里只剩灰蒙蒙的一片。过往和姥姥相处的零碎画面在脑子里翻涌——老人早就说过心口发闷，却总拖着不肯去医院，直到人走了，她才知道那是心脏病。

她就这么走了很久，久到腿都发了僵。

路过护城河时，她望着水面粼粼的灯影，忽然像卸下了所有重担，脚步没半分犹豫，纵身跳了下去。

就这样结束吧。姥姥，我来找您了。

冰冷的河水裹住她，她没有挣扎，甚至近乎平静地感受着生命力从四肢百骸里一点点抽离。濒死的恍惚里，姥姥慈祥的笑脸、十年相依为命的细碎日常走马灯似的闪过，意识渐渐沉向黑暗。

“我去——什么情况！”

一声惊诧的叫喊刺破水面的嗡鸣，楚希瑶涣散的意识勉强接住这声动静，却懒得去想——大抵是看热闹的路人罢了。

就在窒息感攀到顶峰的瞬间，一股大力猛地拽住了她的后领，紧接着身体被拖出水面，呛人的窒息感稍稍退去。不等她缓神，背上便传来沉稳的按压，腹中的河水一股股呕了出来。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映出一张有点眼熟的脸。

“楚希瑶？你故意的还是不小心掉下去的！”

脑子转了几秒，她才认出来，这是她的同班同学。

“发什么呆呢，脑子进水泡傻了？”顾沉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动作带着点少年人的随性。

“没……没有，不小心滑下去的。”她声音发颤，结巴着躲开了那只带着温度的手。

“……为什么救我。”她低声喃喃，气若游丝。

“路见不平呗。”顾沉本来在河边拍灯会素材，镜头里晃见有人落水，跑近了才认出是同班的女生。只一眼他就明白，这绝不是失足，“正拍着呢，撞上熟人也算缘分。不用你谢我，回头请杯奶茶就行。”

“好。”楚希瑶轻声应下。死过一次，她此刻没力气再争什么。

“你这样肯定不行，先跟我回家换身衣服，不然该发烧了。”

“我……没有家了。”她垂着眼，睫毛湿哒哒地贴在眼下。昨天姥姥的葬礼刚散，亲舅舅就把她的行李扔出了门，说那房子是他的，跟她没关系。

她现在，和孤魂野鬼也没什么两样。

顾沉愣了一下，没追问，只顺着话头接：“也是，大半夜弄成这样，家里人见了该担心了。我家就在附近，先去我那儿洗洗换身干的。”

担心吗？姥姥或许会吧。可姥姥已经不在了。

她脑子昏沉沉的，没多想便点了头：“好。”等反应过来孤男寡女不妥时，话已经说出口了。可对方到底是救命恩人，她压下心头的局促，默默跟在了后面。

五六分钟的路程，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墙面斑驳，带着上世纪的痕迹，楚希瑶愣了愣神。

“哈哈，老房子，别嫌弃。”顾沉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利落，东西不算整齐，也绝不杂乱。

“就我一个人住，你放心进去。”

楚希瑶脚步顿住了。她本以为会有家长在，此刻听说只有他一个人，心瞬间提了起来，下意识就想转身走。

“不……不用麻烦了。”她攥着湿冷的衣角，伸手就去拉门。

“哎别啊。”顾沉伸手挡在门前，“都到门口了，你这身湿衣服穿出去非得感冒不可。放心，我可是正人君子。”一脸坦荡的样子。

楚希瑶抬眼盯着他，眼神里带着警惕，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快去洗，我在客厅待着不进去。”

看着顾沉转身走到客厅沙发坐下，她才悄悄松了口气。走进浴室，看见门后有锁，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好像在这里洗个澡，也没什么不妥。

锁上门，脱下湿透的衣物，热水淋下来的瞬间，连日的紧绷终于散了几分。氤氲的热气里，她忽然想起刚才他按在自己背上的手，还有拍头顶的温度，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他为什么……要救自己呢？

……

洗完澡，她伸手去拿衣服，才猛地想起——自己什么都没带进来。以前在家，都是姥姥提前把换洗衣物放在浴室门口的。

鼻尖一酸，她压下情绪，对着门外小声喊：“同……同学，我没拿衣服。”

客厅里的顾沉一拍脑袋，才反应过来——他一个单身男生家里，哪来的女生衣服。刚才光顾着把人带回来，压根没想这茬。

“来了来了。”他赶紧翻箱倒柜，挑出件最宽松的干净T恤和短裤，走到浴室门口敲门，语气带了点戏谑，“那个，我家没女生衣服，你先凑合穿我的？”

浴室门开了一道细缝，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伸了出来，飞快地抓过衣服，又“啪”地一声关紧了门，还落了锁。

“抱歉啊，你先将就一下。”

浴室里的楚希瑶脸颊发烫，捏着手里的男装，还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很好闻。她甩了甩头，压下乱七八糟的念头，慢慢穿上了身。

走出浴室时，顾沉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看见她，挑眉笑了：“哟，想起来我是谁了吗？”

楚希瑶脸更红了，局促地攥着衣角。她在班里向来独来独往，几乎不跟同学说话，此刻更是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沉。”他笑着指了指自己，“记住了，我叫顾沉。”

她小声重复：“顾……顾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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