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瓦猫转头

沈问后来回看那张照片时，才发现——

瓦猫把脸转了过来。

绝不是错觉。在那块边缘锋利的碎陶片上，两点早已褪色的朱砂眼窝，正死死对着镜头。

可不久之前，它还蹲在屋脊正中，朝外张着大嘴。

那是只用黑陶手工捏的老瓦猫。几十年风吹日晒，表面氧化出一层暗哑的包浆，四颗尖牙，眼窝深陷，里面点着两抹已经褪色的朱砂。和满街商铺门口那种树脂倒模、涂着艳俗红绿漆的日式招财猫，完全是两个物种。

这只猫蹲在和家租出去的一座偏院屋脊上，替租客镇宅，也替和家看着那点没散尽的烟火气。沈问后来才知道，它和德荣巷和家祖宅正脊上那只，并非同一只。

「老物件晦气！老板说了，全砸了换新的！」

戴安全帽的工人朝手心用力地吐了口唾沫，大锤高高抡起，带着风声砸向屋脊正中央。

沈问站在十几米外的巷子里，举着相机，调到连拍模式。他喜欢拍这种「破坏」的瞬间，比摆拍的安稳显得更有张力。

锤落。

瓦猫的头颅从脖颈处断裂，在空中翻滚。黑色的陶土碎片像干涸的血块剥落。那两点朱砂眼窝，在翻转的瞬间，精准地对准了下方沈问的镜头。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坠落的过程中，最后看了他一眼。

一种难以名状的失重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砰！」

一小块带着朱砂眼窝的瓦猫残片，不偏不倚，越过十几米的垂直距离，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举在身前的相机上。力道之大，完全不像是一块风化了几十年的老陶片该有的分量。

「靠！」

虎口被震得一阵发麻，相机险些脱手飞出去。沈问低头一看，机身顶部被砸出一道明显的深坑，漆皮崩裂翻卷，卡槽盖直接弹开，内存卡都露出了一截。

一股火直顶天灵盖。这可是这次从北京出门来束河前，他老爸送太多 22 岁生日礼物，一款最新的顶配单反相机。

「喂！下面那个！没长眼啊！不知道躲着点！」

屋顶上的工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锤子还拎着，一脸不耐烦地朝下嚷嚷。

一千头草泥马从心头排队走过。沈问压着火，刚想回嘴。

「住手！谁让你们砸屋脊的！」

一个清亮、透着股野性活力的女声切进了嘈杂的工地。

沈问转过头。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过来。紧身黑色吊带背心，外面随意罩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牛仔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下身是修身的深色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沾满黄泥巴的马丁靴。她走路的步子轻快得像林间的小鹿，腰肢纤细却绷着一股子劲儿，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未经雕琢的、蓬勃的生命力。

她几步冲到脚手架底下，仰起头，眼睛里烧着明火。

「和家签的租约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主体结构和屋脊正中的瑞兽不能动！你们老板呢？叫他出来？」

「哎哟，昭雪小丫头，」工人嬉皮笑脸地蹲在屋檐上，「这破猫都风化得快掉渣了，留着干嘛？我们老板说了，换个大的，彩色陶瓷的，多气派！」

「那是镇宅的降脊虎！你砸了它，这宅子就压不住了！」

姑娘气极反笑，也不再多费口舌。她转身蹲进了碎砖堆里，两手扒拉着满地的瓦砾碎片，工装裤的裤线绷出利落的弧度。她翻找的动作又快又仔细，像一株从石缝里硬挤出来的山茶花，泼辣，鲜活，带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

终于，她从灰土里刨出了那半块砸坏相机的瓦猫残头。沾着泥巴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托着它，鼓起腮帮子，撅起红润的嘴唇，轻轻吹掉上面的浮灰。那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像是在捧一只受了伤的小猫崽子。

沈问走上前，指了指自己机身凹陷的相机，尽量让语气显得温和。

「这位……和姑娘。不管这猫是不是镇宅的，它刚才可是实打实砸坏了我的相机。。」

和昭雪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他。然后将目光看向他手里那台凹陷的相机，接着又看了看他脚边散落的瓦猫碎片。

「你怎么知道我叫和昭雪？」她挑了下眉毛，「挺聪明的嘛。来采风的？」

「北京来的，拍点儿照片，顺便写几首歌。」沈问拨了一下额前的长发，试图展现一点文艺青年的帅气与魅力。

「写歌的。」和昭雪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像在尝一条不新鲜的鱼，「那你算找错码头了。这儿如今只缺两种人——搬走的，和等着搬走的。歌可不兴卖。」

这姑娘说的没错。他来束河已经半个月。原本想找找马帮文化的残影，写几首民谣，但满街播放的《寂寞的夜和谁说话》，还有义乌小商品以及千篇一律的非洲鼓，熏得他有些反胃。作为从小在北京胡同里长大的孩子，他对这些消逝的东西有着本能的敏感。照片拍了不少，歌却一首都没能写出。

和昭雪站起身，将那块残头紧紧抱在胸前，逼近了一步。一股混合着少女体香和松柴燃烧、湿润陶土和某种植物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别碰它。」

她盯着沈问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它盯上你了。」

「那敢情好。」沈问被这话逗笑了，把砸出坑的相机往身前晃了晃，「得，我一个北京来的，还没怎么着呢，倒先让你们丽江一只猫盯上了，这叫什么事儿。」

他只当这是乡下姑娘的一句玩笑话。

姑娘却已经转身，抱着那块残陶，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深巷。只留下一个扎着高马尾、充满活力的背影。

一阵阴冷的穿堂风不知从哪儿灌了过来，卷起地上的灰粉，迷了他的眼。

沈问揉了揉眼睛，低头看向手里的相机。机身虽然被砸出了个坑，但液晶屏还亮着，没碎。他下意识地把相机举起来，对着屋檐半按快门，想试试相机有没有受损。

「滴」

对对焦提示音响起，绿色对焦框在屏幕正中央亮了起来。

下一秒，沈问忘了喘气。

他可以对天发誓，自己的手指头没有碰过任何按键。

但那个绿色的对焦框，在液晶屏上，以一种极其平滑的、绝不可能是机械故障的诡异轨迹，缓缓向右下角漂移了大约三毫米。

那个位置，正好对准了刚才瓦猫坠落的、此刻空荡荡的屋脊正中央。

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还蹲在那里。

正透过镜头，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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